与妻诀别书百年祭

如果暂把感人肺腑的爱情搁在一旁,重新细读这段文句,似乎可以感觉出一些隐藏的讯息──为什么会用「遍地腥膻,满街狼犬」形容当时的世局呢?……

作者:衷晓炜

1911年3月26日,正是辛亥「黄花岗之役」前夕,曾在日本庆应义塾攻读哲学的林觉民,写了一封〈与妻诀别书〉给夫人陈意映,情致殷殷,缠绵悱恻,不知使多少青年男女同声一哭。

在这封脍炙人口的绝笔情书中,林觉民列叙了他的不舍、不甘,与不能不舍生取义的无奈。谈到二人的恩爱,追忆花前月下,甜蜜的景翳彷佛如在眼前:「初婚三、四个月,适冬之望日前后,窗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吾与汝并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语?何情不诉?及今思之,空余泪痕!」谈到孩子,他期待妻子「汝其善抚之,使之肖我」,且「教其以父志为志」。整篇文章中,尤其「……然遍地腥膻,满街狼犬,称心快意,几家能够。吾充吾爱汝之心,祝天下人爱其所爱」这一段,更是当代公认的,化小爱而为大爱,灭小我以成大我的经典。

腥膻狼犬

但是,如果暂把感人肺腑的爱情搁在一旁,重新细读这段文句,似乎可以感觉出一些隐藏的讯息──为什么会用「遍地腥膻,满街狼犬」形容当时的世局呢?

一种说法是:这是指斥时政腐败,官贪吏墨的意思。国势日非,而肉食者愈鄙,志士仁人,旦旦惕忧国亡无日,就像另一句信里的话描写的:处当时之中国,「天灾可以死,盗贼可以死,瓜分之日可以死,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

另一种说法就更有争议性得多:那些高高在上,身为统治者的满洲人、蒙古人,犬羊之性,非我族类,食肉饮酪,腥膻满身;即使孟子说过:「舜,东夷之人也;文王,西夷之人也。」在汉人眼中,他们还是不能与汉族等量齐观。尤其经过二百多年歧视性的高压统治之后,许多人根本把这些原本不属于中国内地的民族看成异族,当作外国人。

革命,其实是从狭义的民族主义口号「兴汉排满」开始的。我们要庆祝「民国百年」,重读一个多世纪以前的旧事,可不能想当然耳地假设:今时今我皆是,将一切昔人旧事都以现在的眼光来评判臧否。

1894年10月25日,一支军队以解放者的姿态,兵不血刃进入满洲「龙兴之地」,奉天重镇九连城,人民夹道欢迎,气氛热烈。根据随军记者报导,「当地居民箪食壶浆迎我王师,携来鸡和猪迎接我军」;随后该军司令贴出安民布告,免除当地百姓当年度税款,「告示贴出之后,效果颇佳,逃避战乱的人陆续回家,其中甚至有些人主动请求为我军效力」。

这支「顺天应人、旌旗猎猎」的「王师」,他们手里擎拿的旌旗,不是清朝的「黄龙旗」,不是革命军的青天白日旗,而是「日章旗」──也就是那一面惨白的素底映着一轮血色太阳的「膏药旗」,那一面日后让四五代中国人咬牙切齿的,「日寇」、「日本军阀」、「日本鬼子」的国旗。

汉人的解放者

中国人怎么会不抗日?那些白山黑水的好儿郎,大刀长枪的义勇军呢?

上面这段记载出自《日清战争实纪》。我们今天重读「甲午战争」或是「日清战争」的史料,会惊异地发现许多在今天的中国人看来匪夷所思,却刻意为人淡忘或窜改的史实。

比如说,日本人将自己定位成:解救汉人的解放者──要将汉人从满人的压迫专制之下解放出来。战前日本设在中国的间谍机关:药店「乐善堂」,首席间谍宗方小太郎甚至为进攻东北的日军起草了一封檄书──「开诚忠告十八省之豪杰」。在这篇和汉混杂,文理欠通的布告里,宗方提到「满清……原塞外之一蛮族,既非受命之德,又无功于中国」;进一步提醒读者满人乃「窃据」中华之外族:「(满清)乘朱明之衰运,暴力劫夺……当时豪杰武力不敌,吞恨抱愤以至今日!」接着谈到日本陆海军屡战屡胜,「应天从人」,但强调「我国之所惩戒在满清朝廷,不在贵国人民也」。

更厉害的说理在后头,完全是解民倒悬的义师姿态:「夫贵国民族之与我日本民族同种、同文、同伦理,有偕荣之谊,不有与仇之情也。」文末再次鼓吹各方义士揭竿而起,「逐满清氏于域外,起真豪杰于草莽」,之后再改良政治,为民除害,「去虚文而从孔孟政教之旨,务核实而复三代帝王之治」!最后还强调时机的重要:「时不可失,机不复来。古人不言耶: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卿等速起,勿为明祖所笑!」

我读到这儿,不禁哑然失笑:怎么竟有一种唐初大文豪骆宾王〈为徐敬业讨武曌檄〉──「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的味道?日本人怎么越俎代庖,鼓励起中国人革命来?还有,原来兴中会的誓词里「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是日本人的首创,而不是孙中山发明的,啊?

不要以为这是日本人的一厢情愿。甲午战争的时候,西方外交官注意到:在一些通商口岸,汉人的抗日情绪远低于满人。英国驻天津总领事甚至向伦敦报告:「某些天津水师学堂的汉人学生认为,日本若能战胜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可以藉此推翻朝廷。」

这正是「民国百年」前的情况──中华民族尚未成型,中华帝国一盘散沙。

遍地汉奸的原因

为什么这么多人抢着做「汉奸」?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得先搞清楚汉奸的定义──汉奸者,通敌卖国者也,也就是背叛了他应该效忠,他应该热爱的国家的人。狭义地说,「汉奸」专指背叛汉族,特别是那些不服从「中央」政府号令的「民族罪人」。

但是,如果这个国家根本不可爱呢?中共创党元老,著名学者陈独秀曾经主张:爱国的前提是,「国家要先可爱」;他认为当时的中国「外无以御侮,内无以保民,不独无以保民,且适以残民,朝野同科,人民绝望」,这样的国家,如何教被压迫的人民爱它?

而从中国老百姓的角度,历朝历代的可爱政府还真是不多!从二晋之交四川人民「李特尚可,罗尚杀我」的悲叹(李特是「流人」的首领,罗尚是来进剿他们的官军);唐朝诗圣杜甫「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的控诉;到计六奇《明季北略》里,对贪官暴兵穷凶极恶的讽刺:「贼来如梳,兵来如篦,官来如剃。」在在都是应该爱民如子的政府,却残民以逞、官逼民反的实例。甚至到了二十世纪的40年代,汤恩伯所部「中央军」在河南驻地军纪败坏,当地人民深恶痛绝,导致他们在后来日军的「一号作战」中,主动助战并引导日军行动。当地流传下来的民谚:「宁愿敌军来烧杀,不愿汤军来驻扎。」就是对这种「官不如匪」的迫害最凄凉的抗议呼喊。

「民族」概念的演化

我们再讲回来篇首谈到的,林觉民〈与妻诀别书〉的年代的「民族」概念。

辛亥革命的伟业不单是由孙中山这一支革命者完成的,虽然官方史观如此。基本上这样翻天覆地的变革,不可能仅是一党之功一人之力,它一定源自于广泛的响应与多重势力的汇流。

像武昌起义的力量主要来自于湖北、湖南的革命组织「共进会」。他们设计了一面「十八星旗」当作革命军旗,代表中国内地,属于汉人的十八行省──选举第一任临时大总统的票数就是这么来的:甘肃省没有代表,而三个候选人里,孙中山得十六票,黎元洪一票,黄兴没有。十八省里不包括东北、蒙古、新疆和西藏。这面旗帜泄漏了这批革命党的民族观。

而以江浙人为主,包括国学大师章太炎在内的「光复会」就说得更露骨些:「改制同族,谓之革命;驱逐异族,谓之光复。」

还有更极端的言论。英年早逝的邹容在风行一时的小册子《革命军》里说:「……诛绝五百万有奇披毛带角之满洲种,洗尽二百六十年残惨虐酷之大耻辱,使中国大陆成干净土……」这已经是在主张种族灭绝了!

幸好,当革命军攻占南京之后,起来响应革命的立宪派们,与革命党达成妥协,设计出意涵「五族共和」的五色旗,这是革命派的一大观念突破,也是清室退位诏书中「合汉满蒙回藏五族完全领土为一大中华民国」的基础。(李守中《中国二百年》)

这个新生的「中华民族」概念,在1920、30年代的民族自决、「德先生与赛先生」、「打倒孔家店」、「全盘西化」、「科学的、唯物的马列主义」等思潮中蹒跚颠踬,崎岖前行。而日本人的侵略恰似特级酵母,加速催化了中华民族主义的早熟。

与妻诀别书

民国初期的内战,一开始都绕着派系地域的纠结打转:直皖战争、第一次直奉战争、第二次直奉战争、中原大战……这段亲痛仇快的历史,是我们最想忘记但抹煞不掉的记忆。30年代之后中共正式出台,反帝反共的斗争纠结在「五次围剿」、「万里长征」里,都是一页页同族相残的痛史。

而抗日的大旗神奇地弥缝了不同党派、地域、主义、信仰的差距──虽然只是暂时的缝合。1937年的清明节,四个月前还在你死我活、不共戴天的国共二党,分别派了代表:国民党的张继与共产党的林伯渠,二人合祭了陜西的「黄陵」。这个仪式性的作为铺平了三个月后「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路。

卢沟桥的烽火引爆了民族主义的压力锅。抗战初期的齐心合力,不仅是民国时期,且是中国历史上少见的景象。西方驻华武官大呼不可思议:「突然之间,全国军队都在军事委员会的命令下,整然调动。」八路军接受了山西王阎锡山的指挥,广西军为了中央系的上海地盘浴血奋战;戴着德式钢盔,穿着英制短裤,扛着捷克机枪,驾着法国飞机的各地好汉,聚集在一面旗帜之下作战。蒋梦麟的《西潮》也有类似的记载。他碰见顺流而下,出川抗战的川军:「……士兵们的斗志非常激昂。问他们去干什么,他们的回答都是:打日本鬼!」一向内战内行的川军果然一诺千金,为保卫千里之外的河北山东流尽最后一滴血──1938年的台儿庄会战,死守山东滕县的川军第二十二师,与优势日军激战三天,师长王铭章中将以下全师殉城,谱成抗战初期最悲壮的篇章。

对日战争,争取国家独立的代价是极其惨重的,粗略估计:军民死伤三千五百万人,流离失所将近一亿,直接损失一千亿美元,间接损失五千亿美元,国土精华地区多数成为焦土。中华民族抵御外侮,代价从未如此之高,牺牲从未有如此惨烈者。
而这些牺牲正像炼钢的焦煤──经过铁与血的熔铸,以前的那个「夷夏一家」、「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旧中国灰飞烟灭,新生的中华民族主义旭日东升──火红的东方照亮帝国主义的末路,但也注定会灼伤它自己的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