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情涌起
和菜头 @ 2009-10-24
红心杀手王佩新近更新了一篇博文《相亲记》，诉说令人不堪的狼狈相亲生活。王老师以高度写实主义的笔触，娓娓道来最近一年来在相亲活动中的种种遭逢。行文斯文敦厚，完全没有电话里向我描述时的那些粗口。这就是一个真正的流氓和一个真正的绅士之间的区别---把我的脏话剔除，文章里就不剩什么了。而在王佩脏话的缝隙之间，足够敷设一篇优美的散文，而且带着英式的幽默和悲伤。
从我第一句话提及他的网络头衔，就应该知道我对这一系列个人悲剧的态度。我靠！大小也是个杀手，至于那么百炼钢成绕指柔么？只是我很钦佩一点：到人生的这个点数上，王佩还有柔情涌起的时候。
柔情涌起，谁都会冷不防挨那么一下子。在这个时代里，早就已经不流行这种情绪了。认识了，见面了，聊天了，吃饭了，如果彼此还不是那么厌憎对方，天色已晚，那么也礼节性地上一下床。如是，全套打完，收工回家。“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这一章已经早翻过去好几篇了，如今那里有这种温柔时光？事前缠绵要做足功课，事后缱绻那就能免则免，明天一早大家还得上班呢。这时代要求的是行止潇洒，绝不拖泥带水。城市虽大，但是当柔情涌起的一刻，连一块可以立足的地砖都没有。
但是，人们还是会禁不住柔情涌起。你知道周遭的一切变动不安，你知道自己在江湖上飘荡，你非常清楚地知道可能和不可能之间的区别，你甚至知道也许一句话出口，一整个晚上就全毁了，双方都会因此而陷入难堪的尴尬。因为这不是游戏的规则，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英雄儿女，儿女英雄，不应该奢望太多，所能把握的只是这眼前一刻。只应该说那些会带来欢笑的话，只应该做那些会带来欢愉的事，剩下的全部交给不可知，你也的确不知道未来究竟会如何。但是，人们还是会禁不住柔情涌起。
去掉夕阳的背景，抹去夜空中的流星，放把火烧掉随风摇曳的芦苇，今天的柔情涌起不会再有那样的浪漫场景。可能是一局饭上的一句话，一次会晤中的一个侧影，甚至只是简简单单坐在沙发上看盗版碟。就这样柔情突然涌起，贪恋之心不可断绝。觉得这一刻，这一个人，都堪称完美，渴望晨露永恒一样渴望这一刻能够长久属于自己，时光不再流动，身边的人不再来来往往。从一个完全不相信生活的人，一个世故的人，一个成熟的人，一瞬间不可遏制地开始愿意相信，觉得也有天真，还能把自己点燃。仿佛世间再没有其它可以称为重要的事情，想把这一刻，这个人复制粘贴，覆盖满从现在起一直到时间终点的生活。我听过这种状态里的人说过的胡话：我觉得我这一辈子一直等的就是现在。于是，在五十岁那年，他开始会关心一个极遥远城市的天气，只不过是因为有个人在那里，活像个花痴。
柔情涌起风险极大，是因为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你已经进入这种泛滥的状态。没有人知道你已经松开了保险，子弹已经上膛，扳机已经扣到击发临界状态。对方也不知道---你修炼多年，喜怒不形于色；你泰然自若，丝毫看不出内心的风暴在渐渐升高。话题变了过去，侧影转了回来，话还没有出口“The End”已经慢慢升起。毫无知觉，毫无觉察，大家面对面情绪却擦肩而过。一切依然得体自然，但是中间已经过去了好几个世纪。每一堵墙都知道，每一只咖啡杯都知道，每一块混凝土都在为你大声呐喊摇撼。除了你，没有人知道。
这国度中有许多大城，这大城里有许多人。每天在无数个角落里，都会有心波突然迸发，某处有人柔情涌起。但是，这大城终归是保持住了沉默，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事实上，也的确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心深处的丛林在燃烧，兽群在狂奔，但是感谢你花岗岩一样都市人的外表，你帮这城一起保持了永恒的缄默。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你身如琉璃，内外明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