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于列宁,从有日瓦戈医生那时候起,就有不少人认为他和德国是有秘密勾结的~~~起码巨额革命资金来源不明~~
不管南泥湾里种的是不是罂粟,好歹咱还自己下地干活呢~~要么说老毛子做事儿还是直接~直接抢~
最近看了本斯大林传记,是俄国历史学家爱德华•拉金斯基写的(Edward Radzinsky: Stalin, translated by HT Willetts, pub. Hodder and Stoughten , 1996)。该书作者为写此书,查阅了大量党内秘档乃至沙皇时代的档案,并对知情者作了广泛调查,查清了许多过去从无人知的斯大林的个人秘密。读来兴趣盎然,因转述点该书的发现,用飨同好云尔。
斯大林原姓朱加施维里,“斯大林”是他在二月革命期间采用的化名,原意为“钢铁一般的人”,父亲维萨里昂•朱加施维里,是个鞋匠,母亲叶卡捷琳娜•朱加施维里,是被亚历山大二世解放的农奴的女儿。两人都是格鲁吉亚人,在俄国人眼中算是“野蛮的亚洲人”。
斯大林于1868年12月6日生于格鲁吉亚的一个小镇戈里。但他在掌权后为了抹去微时的历史,将生日改为1869年12月21日,使得全世界劳苦大众(包括专程前往莫京为父皇拜寿的伟大领袖毛主席)都在庆祝一个虚假的生日。这段公案的真相直到该书作者前往戈里,查到了斯大林的出生记录,才大白于天下。但斯大林为什么这么做,想达到什么目的,作者到最后也没能解释清楚。
斯大林是他家第三个孩子,也是唯一活下来的孩子。他爹是个酒鬼,不但好酒贪杯,而且酒德极差,略微喝点酒下去就要醉,一醉就要寻衅打架。找到外人打相打并不是容易的事,因此斯大林和她娘自然成了他的拳击沙袋。维萨里昂(简称别索)打起娘儿俩来可不是敷衍了事,而是往死里打,具有第一流的敬业精神。据知情人说,有一次别索把“索索”(斯大林的名字“约瑟夫”的简称)一把抓起来,死命摔在地上,害得小索索过后血尿多日。
斯大林的母亲开头不敢反抗,只是在她丈夫大施淫威时,带着小索索躲到左邻右舍去。但这女人意志很顽强,被丈夫打来打去,也就横下了心,与丈夫对打。她比丈夫年轻得多,靠做杂活为生,身强力壮,丈夫则身材矮小,灌了黄汤后更是发挥不出足够的体能来,于是男女混合双打居然也就时常堪堪打成平手,让别索大感丢脸(凡是亚洲人都有大男子主义,别索那种大老粗就更是只有这种男性的骄傲可言)。随着时间推移,斯大林他妈越来越不怕别索。别索觉得实在太丢脸,便到格鲁吉亚首府第比利斯去打工,但从来不寄钱回来,让娘儿俩自生自灭。
斯大林的母亲个性很强,很有主意。她略识之无,发现斯大林记性极好,而且有艺术天赋,有着“小天使的歌喉”,便打定主意要让孩子做教士。她靠着为犹太富商洗衣做家务,独立抚养索索,供他上教会学校。斯大林在学校里从来是明星学生,因为记忆力出众,他能毫不费力地记住教材的内容,又有一个好嗓子,加入了教会的唱诗班(choir)。在西方生活过的人都知道,教会相当重视这种音乐活动,类似中学大学重视运动一般。
斯大林一共上了11年学,从教会学校毕业后,他又顺利考上第比利斯神学院。然而在此期间他变成了革命狂热分子。在临近毕业的那年,他故意不参加考试,因而而被学院开除。因此,比起赫鲁晓夫来,他算是接受了比较正规的教育。
索索被神学院开除,粉碎了母亲的梦幻。他娘一直没能从那打击中恢复过来。多年后他发了迹,把他娘安顿在高加索的一个宫殿中。然而那女人只占据了那宫殿内的一个小小的房间,其面积大致相当于她原来的居所。尽管儿子和儿媳多次邀请她到莫斯科来和他们住在一起,她从未答应过,而是和一群穿着黑衣服的老太太聚集在那个宫殿的小房间中聊天,如同一群乌鸦似的。
据说她死前索索终于去看她了,她问道:你现在到底干的什么工作?儿子答曰:还记得沙皇吧?我现在多少也就像他那样。不料母亲并不满意,说儿啊,我看你还是当个教士更好!斯大林把这当成笑话,多次讲给亲密部下们听。
据说在那次会面中,斯大林还问他娘:娘,你当初为什么打我打得那么狠?她娘答道,这就是你为何现在如此有出息啊!
据该书作者说,他娘再糊涂,也不可能不知道她儿子成了什么人,因为斯大林的画像与塑像到处都是。那个问题不过是一个自豪的母亲故意“钓鱼”,钓出个让她更加自豪的答案来罢了。可见他娘还是对儿子的成就颇感自豪的。
或许如此,但作者没有解释斯大林的母亲为何到死也不愿搬到克里姆林宫去住,即使在儿媳死了,儿子成了光棍后也如此,这很不符合一个母亲的心态。由此看来,或许他娘始终没有原谅他被神学院开除一事,那感叹可能是真的,她确实认为做教士比做克里姆林宫新沙皇更能受上帝垂青,而那才是重要的事。他娘的第二个回答,则是因为她确实坚信“棒头出孝子”。
这就出来个问题:为什么斯大林他爹娘要往死里打他?别索到第比利斯去工作后,从未给家里寄过一分钱,他家毫无生活来源,全靠他娘给富人洗刷做饭干杂活,哪儿来的钱支付斯大林昂贵的学费?
早在斯大林在世时,他家在戈里当地的口碑就非常之糟糕,邻居们对这些问题早有了答案。据说,斯大林他娘全靠卖淫维持生计,斯大林并不是别索生的,而是当地的犹太富商生的,就是那富商为他的私生子支付了学费。别索对此心头雪亮,而这就是他为何不但要痛打他老婆,而且往死里打他儿子的缘故。
据说斯大林自己也心中有数,非常鄙视他娘,管他娘叫“婊子”。在发迹后不但不将她接去和自己住在一起,而且终生都不曾到格鲁吉亚去看望过她。从小,他就恨透了他那个乌烟瘴气的家庭,痛恨他横暴的父亲和不守妇道的母亲,云云。
那么,到底谁是他的生父?有着种种说法,其中最辉煌的一种,是说俄国探险家尼古拉•米哈伊洛维奇•普热瓦利斯基(Nikolai Przhevalsky)乃是斯大林的亲爹。比较两个人的照片,不难看出两人的相貌惊人地相似:
斯大林:
这说法早在斯大林在世时就在偷偷流传了。许多人都指出,在那个恐怖时代,随便说错一句话就会掉脑袋,何况是这种关于伟大领袖出身的可怕秘密?因此,这消息能在私下传播,没有斯大林的默许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斯大林会默许这种流传?因为普热瓦利斯基被俄国人视为伟大的英雄。此人原是沙俄军队军官,在参谋学院执过教。1867年,他被派往远东贝加尔湖畔任军职,以那儿为基地发动了几次探险,先后探索了乌苏里江、黑龙江等河谷,并几次深入中国东北、内蒙、新疆等地,再度发现了罗布泊。他还试图从新疆走到拉萨,但在半道上被西@藏当局制止。在最后一次远征中,他死在吉尔吉斯的伊塞克湖上。
以我辈草食动物的传统眼光来看,这种人乃是亡命徒,冒险家,下三滥;用马列主义的眼光来看,这种人乃是帝国主义侵略的急先锋与侦察兵,spearheaded沙俄帝国主义的扩张锋芒。但在老毛子那种天生的帝国主义与扩张主义者看来,那是他们伟大的英雄(尽管老帕乃是波兰裔,并非纯种俄国人)。有这样一个“伟大的”冒险家做爹,当然要比那个屡次违反圣贤教导“莫吃辰时酒,昏昏醉到酉”、“莫打酉时妻,一夜受孤凄”的鞋匠体面得多(芦注:这是古代中国人的崇高智慧结晶,其大意是,不要在早晨7-9点时喝酒,否则会一直醉倒下午5-7点钟;不要在下午5-7点钟打老婆,否则她一夜都不理你。这伟大格言为我终生奉行,但凡喝酒都在下班之后,清晨则用来打老婆)。
因此,从斯大林默许这种谣传出现并长期存在的事实来看,在内心深处,斯大林深以他的父亲别索为耻,巴不得改换门庭,换个更体面的爹,也才配得上俄国那下烂国家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沙皇。
那么,到底那谣传是不是真的?尽管作者对斯大林深恶痛绝,然而其史德一流,绝对尊重事实证据。他从所谓“总统秘档”中,刨出了斯大林和他的续弦写给老太太的许多信,证明斯大林并不如邻里谣传的那样,仇恨并鄙视他娘,而是像任何一个儿子一样,对他娘充满了爱。他和媳妇都曾多次邀请他娘来莫斯科,和他们住在一起,是老太太自己不愿意来。而且,据说斯大林确实曾在他娘死前赶去见了他娘最后一面,并不是如谣传说的那样从未去格鲁吉亚探望过他娘。
那么探险家涅?作者说,探险家确实在斯大林出生前一年内去过格鲁吉亚,因此从理论上来说确有发生可能。然而在实际上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别索那年一直住在家里,他老婆无可能作案。而且,据作者说,从照片上能看出别索和斯大林的相似性,因此,索索应该是别索生的。
我把别索的照片贴在这里,请大家看看那下流鞋匠与大元帅同志是否相似:
我觉得作者的论证过于牵强。别索和他太太住在一起,并不会构成后者的作案障碍。众所周知,毋庸置疑,中共的大牢从来是男女犯人分别关押的,而且监守得不是一般的严密。然而即使在那种条件下,照样有女犯怀孕的事发生。记得陆铿的回忆录上就有这种轶事,而且我本人也从坐大牢多年的同学老闷那儿听到过类似事件。因此,别索哪怕是百眼巨龙,他太太照样能逃过监视,何况别索还十日常有九日醉?如连个醉汉都蒙骗不了,则洁洁(叶卡捷琳娜的简称)也不配当有史以来第一权谋高手他娘了。
当然这不能作为证据,顶多只能说是作者论证不够严密。此外,作者还毫未提到斯大林的学费是哪儿来的。尽管据他说,犹太富商们对他娘俩都很同情,经常周济他俩,但那是出于慈悲心理,云云。慈悲心理能激发某位好人11年如一日支付索索的学费,这种事我还从未听说过。伟大领袖毛主席早就教导我们了:一个人做点好事不难,难的是十几年如一日地供养一个表面感激涕零、但其实怀恨在心的白眼狼。
这其实是史学研究的死角。索索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靠现有史料是无法查清了。看来只能把老普和老斯的坟墓掘开,检测两人的DNA是否同源。Otherwise,这将是历史上又一个无法解决的悬案。
别索后来的下落如何,也是一个无法参透的谜。上文说到,别索打不赢他婆娘,深感丢脸,于是就搬到第比利斯的鞋厂去打工,很少回家,更不寄钱去。某日他回家去,发现太太儿子非但没有饿死,儿子还进了教会学校。于是恨声对太太道:想让你孩子当主教?没门儿!他是鞋匠的儿子,长大了也只能当鞋匠!于是便拽着索索,把他弄到第比利斯去打工。洁洁立即赶到第比利斯去,把索索接了回来,把他再度送入学校。这是对别索作为一家之主的权威的最大藐视与挑战。别索深感丢脸,于是便再不回家,后来就彻底消失了。
作者查阅了沙皇警察局档案,斯大林(当时化名“柯巴”)1909年被捕后流放,当地的监视居住报告说他的母亲住在戈里,父亲“居无定所”(No fixed abode),然而到了1912年,斯大林又告诉官方他爹已经去世。
由此产生了个疑问:既然是居无定所,当然只可能是流浪汉。别索酗酒成性,丢掉工作,沦落街头乃是必然的。既然如此,斯大林又从何得知一个流浪汉的死讯?
作者因此产生了疑问,并出示了一份某位N Korkiya写给他的证词,证词说:
“1931年,我在苏呼米(芦注:格鲁吉亚阿布哈兹共和国首府)遇到一个老头。他站在海滨一家肉馅饼商店旁边乞讨。他喝得很醉,我没有给他任何东西。突然,他向我喊道:‘你知道你刚才拒绝向谁施舍么?’接着脏话便排山倒海而出。当时我站在离肉馅饼店几步的地方,我的房东太太从窗子里看到了一切。当我进去时,她向我耳语道:‘当他喝得非常醉时,他就说他是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他爹,用最大音量喊道:“我把他造了出来,用我的——这个!”这疯子总有一天要把自己叫进坟墓去。’第二年我重返该城,那老头已经不在了。他过去住在馅饼商店隔壁的一个地窖里。人们说,他们看见他在夜里被带上汽车拉走了。”
沈醉那没廉耻的东西跟着我党造谣,编出了个“郑大发子”案,红口白牙言之凿凿地说,他在军统时曾多次见过那“冒充委员长亲兄”案的案犯“郑大发子”,据说跟老蒋长得一模一样。这无耻谰言直到文革后才有学者揭穿,说蒋母王彩玉乃是本地人,从未离开过故乡一步,先后只嫁过两个人,丈夫都死了。嫁第一人时无出,后一人便是当地盐商,也就是老蒋他爹,哪来什么郑三发子他娘带着他从河南逃到浙江,拖油瓶嫁给蒋氏的梦话?
不过苏联倒是有个“冒充领袖亲爹案”。但这是冒充还是真事,大概只有斯大林自己知道了,历史学家是绝无可能查个明白的。
到西方后,我大概看过不下十本斯大林传记吧,然而只有最近看的这本书,才让我最终理清了monster们是怎么炼成的,看来还是只有俄国人才说得清楚俄国的事。
例如我早就知道二月革命前,斯大林坚持呆在国内干革命,其革命活动主要由刑事犯罪组成。严格说来,他根本不是政治犯而是刑事犯。光凭他在第比利斯与巴库等地轰轰烈烈地做下的那几次大案,早就该被处决了。然而沙皇政府却拿他当政治犯处理,只是把他流放到到边远地区去,还多次让他轻而易举地逃脱(沙俄对两种人的处理不一样,只处死或监禁刑事犯,政治犯若无刑事犯罪[例如列宁他哥参与暗杀沙皇]则一般只是流放。流放者与下乡知青享有的行动自由一样,强过后者的是不必被迫从事体力劳动)。这种昏聩懦弱的政府不被推翻,也真是没天理。
但我一直受西方作家影响,将斯大林的刑事犯罪完全归结于其出身造成的心理变态。众所周知,毋庸置疑,斯大林那种家庭,乃是最典型的产生罪犯的温床:受害者从小缺乏爱与温情,从襁褓中学会的语言就是“Beat him!”就连他母亲都是这么教育他,并身教言教,用拳头将那朴素真理灌输到小索索的灵魂深处。这种人长大了当然只能是罪犯,智力平庸者便成了普通刑事犯,而智力出众者则成长为犯罪天才,鬼话所谓“criminal genius”。
因此,用心理学可以轻易解释斯大林的变态与疯狂,疑神疑鬼、百般猜忌、缺乏安全感、残暴无情等等,都可以从他微时受到的心理创伤中寻出根来。但这并不能解释布尔什维克现象。
须知并不是所有的布党党魁都有类似出身、类似境遇。相反,他们大多数的家庭境遇都很不错,起码是小康水平。他们在成长过程中不乏家庭的温暖,在投身革命后也并不曾受过什么匪夷所思的迫害,顶多是被流放,比知青下乡要潇洒万倍。此后他们便移居国外,坐在瑞士、法国、英国等地的咖啡馆里奢谈国事,召开一次又一次的会议,发动一轮又一轮的内斗,靠国内源源不断送出来的钱(详见后)过着不愁吃不愁穿的海皮日子,为什么心态还会那么偏激反常,以致行事之恶毒狠辣超出了人类的想象?
例如列宁家是贵族出身,家境宽裕,家庭文化环境一流,父母兄弟姐妹都对他疼爱关怀无微不至。他投身革命后,被抓起来关了14个月,释放后又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去。在流放期间不但能著书立说,出版发行,还能结婚,流放期满后就移居国外,从此过上了职业革命家的海皮日子。即使把他坐牢与流放的时间加在一起,也只有四年零两个月,那能算是什么非常刺激?如果这种经历带来的心理创伤竟然能使人变成嗜血魔王,那绝大多数中国的老帮菜都该是疯子了。
然而列宁的残酷无情丝毫不亚于斯大林。事实上,俄共的恐怖统治乃是他而不是斯大林创建起来的,诸如建立超越一切法规之上的契卡,有计划按比例高速度地处决 “反革命”;派出武装“余粮征集队”到乡村去抢走农民的所有粮食,以此迫使他们屈服;大批处决人质,并把他们吊在交通要道;建立人类历史上第一个集中营,把罢工工人投入其中进行强迫劳动……解密的苏联档案材料表明,这些恐怖措施都是列宁亲自下令采取的,例如上述那处死人质的命令就是列宁亲自发出的,他还特地指明要把人质吊在谁都能看到的地方,以起到最大的震慑作用。可见,对他来说,杀人已经成了一种冷静的科学。
很明显,用个人不幸遭遇造成的心理创伤,根本就无从解释这种集体疯狂。它只能从俄国人的下流民族文化传统中去发掘。该书的作者的简单介绍为读者勾勒出了一个简略而清晰的主线条,使我得以窥见列宁主义的起源。
如所周知,列宁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的根本区别,在于他的建党学说,也就是他在《怎么办》的经典著作中提出的所谓“先锋队党”(vanguard party),此乃马克思从未有过的概念。
马克思是个空想主义者,“社会科学”幻想小说大文豪。用我党的行话来说,他是个“机械唯物主义者”。他认为他的共产主义学说是“科学理论”。既然是“科学的”,当然就具有“普适性”与“必然性”两大特征。因此,无产阶级革命是个必然现象,并不需要谁去人为制造出来。他认为,随着生产力发展,无产阶级的阶级觉悟会自动觉醒,于是他们便会自动起来夺取一切生产工具,使得资本主义就此垮台。在无产阶级控制了生产工具后,生产力就会得到极大解放,把人从满足基本需要的劳动中解放出来,有更多的自由去从事创造性活动,由此导致文化革命,造出一个创造力无限的“自由人的联合体”来。这个过程是个科学的必然过程,并不需要一个黑社会党去人为制造。
列宁在出国考察了欧洲工运后,很快就发现了马克思的梦呓太离奇。与马克思的预言相反,欧洲发达国家的工人阶级并没有贫困化,而是过上了海皮日子,更加鼠目寸光,并没有如马克思预言的那样,发展出什么革命觉悟来。为了解决这理论与实践的难题,他便借用车尔尼雪夫斯基的著名“小说”《怎么办》(那是我看过的最乏味的“文学”作品)的标题,写出了这本同名的经典小册子。
在其中,他诚实地指出:
“我们说,工人本来也不可能有社会民主主义的意识。这种意识只能从外面灌输进去,各国的历史都证明,工人阶级单靠自己本身的力量,只能形成工联主义的意识,即确信必须结成工会,必须同厂主斗争,必须向政府争取颁布对工人是必要的某些法律,如此等等。而社会主义学说则是从有产阶级的有教养的人即知识分子创造的哲学理论、历史理论和经济理论中发展起来的。现代科学社会主义的创始人马克思和恩格斯本人,按他们的社会地位来说,也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
任何在西方居住过的人都能证实这伟大真理,列宁说得一点都不错,工人只会搞经济斗争,绝不会自发建立起革命阶级觉悟。百年前如此,百年后也如此。而且,恰如列宁所说,马克思的理论太复杂也太艰深,绝不是一个体力劳动者有时间或有能力掌握的。“社会主义”这种概念只有知识分子才想得出来,绝无可能在工人阶级中自发产生。
列宁的结论是,只有靠一群具有高度组织纪律和政治觉悟的知识分子,才能从外部把这些知识灌输到工人阶级头脑中去,把他们组织起来,加以教育,引上革命道路。这些人不能是业余票友,有其他工作让他们分心,妨碍他们推动革命的本职工作,必须是全日制的所谓“职业革命家”。根据俄国的专制制度特点,他更明确指出,这些人必须受过严格的秘密工作训练,精通与秘密警察作斗争的专业技能。为此,他特地在瑞士举办了历史上第一所训练职业革命家的学校,专门训练这种人才。
这就是列宁主义与马克思主义的基本歧异,马克思是“全心全意依靠工人阶级”,指望他们一觉睡醒,便奇迹般地获得阶级觉悟,不约而同地把工厂铁路等等全部占领了,抢过来变成公共财产。列宁可不是那种书呆子,他的革命模式是一个三级金字塔结构:党——工人阶级——人民。这个党可不是西方的议会政党,而是集黑社会、教会、军队于一身的秘密组织,奉行的是铁的纪律。党魁就是革命的神经中枢,如臂使手一般操控下面各级组织,这才是制造革命的唯一可行方式。
对列宁的伟大的革命工艺学发明,我早就在青年时代掌握并充分认识到其伟大意义了。几十年后到了海外,我多次在旧作中介绍过,并指出若没有列宁这一套完美的工艺设计,马克思的理论就绝不会化为实践,世界上也就绝不会有所谓“社会主义国家”出现。
列宁主义的另一个特点,是它彻底否定“资产阶级道德观念”,坚定地认为,为了达到目的,什么手段都可以使出来。只要能促进所谓社会进步,无论是多高的人命代价都可以毫不犹豫地付出。而革命的根本问题就是夺取政权,为了这个目的就什么事都可以干出来。个人的价值只在于他对革命事业的用处。
这列宁主义的活的灵魂我也早在青年时代就掌握了。然而我过去一直以为,这都是列宁的独创。看了此书后,我才发现,其实列宁主义并非无本之木,它是从俄国那下流土壤中长出来的,乃是集大成之作。
第一个来源是彼得•特卡乔夫(Петр Никитич Ткачев,1844 –1886),人称俄国第一个布尔什维克。早在列宁之前,他就提出了类似“先锋队”的主张。他对俄国的基本国情的认识是,俄国是一个奴隶的国家,绝大多数百姓都只知道卑微温顺地服从政府。因此,要如赫尔岑、车尔尼雪夫斯基等“民粹主义”者幻想的那样,坐待全民起来推翻政府,根本就没有指望,其实也没有必要,革命者只能也只需组成一个极度严密的秘密组织,起来推翻政府,夺取政权。一旦政权到手,他们就能充分利用俄国人民奴性十足的特点,以暴力强行驱赶他们跑步进入社会主义,奔向灿烂的明天。但是,绝大多数俄国人民极度愚昧与落后,必然会妨碍他们进入社会主义乐园,所以,为了光明的未来,其中的大多数人必须被消灭掉。
熟悉苏俄历史的读者不难看出,这正是在那下流国家发生过的一切。作为prophet,特卡乔夫的预言准确到了令人肝胆俱裂的地步。从所谓十月革命、集体化直到工业化,整个苏俄革命一直是由一小撮意志如钢、纪律如铁的心狠手辣的歹徒在驱动,从未获得大多数公民的真诚拥戴。一部苏联史,就是一部英雄而非奴隶尽情书写的历史,本身就是对马克思所谓“唯物史观”的无情嘲弄。
另一个来源则是巴枯宁的学生以及传说中(alleged,此话没有中文等价物,只好翻译为“传说中”)的同性恋人谢尔盖•涅查耶夫(Сергей Геннадиевич Нечаев,1847-1882),他于1869年写的著名的(or more precisely, infamous)《一个革命者的教义问答》(Catechism of a Revolutionary)乃是大众熟知的列宁主义者的行为准则,其反复吟诵的主题就是“目的证明手段有理”(The ends justify the means),换用中文的习惯表达,便是“只要目的高尚,手段便再下流也无妨”。
摘译两段那部名作中广为传诵的警句:
“革命家是一个命中注定要倒霉的人。他没有私人兴趣、私人事务、私人感情、私人联系、私人财产,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他的整个存在都被一个目的、一个想法、一种激情吞噬——革命。从心底到灵魂,他都用行动而不是用话语切断了自己与社会秩序和整个文明世界,以及与世上的法律、礼貌、常规和道德的联系。他是文明世界的无情的死敌,居住于其中只有一个目的——摧毁它。”
“革命者必须渗透所有的社会机构包括警察部门。他必须利用剥削有钱与有影响的人,让他们受控于己。他必须加重普通百姓的苦难,以便耗尽他们的耐心,煽动他们起来造反。最后,他必须与横暴的罪犯的野蛮世界结盟,那些人才是俄国真正的革命家。”
“破坏的激情也就是创造的激情。”
这些基本教义对布尔什维克党人的影响无从估量,也是他们绝不肯公开承认的,他们完全可以抵赖巴枯宁是无政府主义者,与他们没什么相干。然而,如果不是不折不扣地实行这些行动准则,那么列宁同志等人早就在国外饿死了,还干什么革命?当然,列宁本人是大地主,尊重私有财产的沙皇政府并未没收他在国内的地产,也没有掐住他的粮道,不至于真会饿死。但他毕竟不是本拉登那种“毁家纾难”的百万富翁,哪来那些钱换着地方在欧洲国家的首都开了一次又一次党代表大会?哪儿来的钱去办报、印小册子并偷运回国?哪儿来的钱在苏黎世开办训练职业革命家的学校?他得到德国军方的慷慨资助,乃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的事,此前十多年的革命资源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有趣的是,无论是苏共还是中共的宣传物都从来不提这茬,而广大读者包括我在内也就居然想不到这人类常识。我虽在《革命经济学导论》中宣讲过“革命乃是天下最费钱、只有投入毫无产出的勾当”的朴素真理,却仍然没有把这普遍真理应用于1914年以前的俄国革命具体实践。直到看了这本书,我才知道布尔什维克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列宁主义者常常争辩说,他们不是十二月党人那样的恐怖主义者,反对恐怖活动,主张的是发动组织人民把反动政权推翻,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这基本教义牢牢地刻在咱们心底。凡是共党国家的人,恐怕没谁不知道列宁在听到他哥因参与谋杀沙皇被逮捕的消息时大叫:不!我们不能走那条路!
可惜这不过是个谎言。西方学者后来考证出来,列宁根本没有说过那句名言。不仅如此,布尔什维克党人并不是如他们所说的那样,跟恐怖活动一点不沾边。要说他们与本拉登有区别,也只在于他们能把恐怖活动做成一种有利可图的大买卖。
事实上,列宁的亲密战友、俄国社会民主工党中央委员、伟大的老一辈无耻阶级革命家列奥尼德•克拉辛(Леони́д Бори́сович Кра́син)就是世界史上有名的恐怖活动家,特别擅长于制造炸弹。据托洛茨基说,克拉辛的梦想,是造出一个只有核桃那么大的炸弹来。就是这位同志,给布党打捞来了革命买卖的第一桶金子。
克拉辛的一个好友,乃是著名的“红色资本家”萨瓦•莫罗佐夫(Савва Тимофеевич Морозов)。此人是个大少爷,他爹是个老粗,没受过什么教育,全靠工商业天赋为自己打出一片天下,成了俄国头名纺织大王与百万富翁。老莫罗佐夫死后,整个纺织王国就留给了他儿子萨瓦经营。
萨瓦乃是个天生的力薄儒与慈善家,天性慷慨仁厚,视钱财如粪土,大量捐钱给慈善事业,文化事业以及布尔什维克的革命事业。他慷慨救济被沙皇政府放逐的政治犯,给他们发钱发皮毛大衣,生怕他们在边远地区挨饿受冻。他对工人尤其厚道。莫罗佐夫工厂的工人们享受到的福利待遇,乃是俄国工人阶级在革命后七八十年乃至直到今日也享受不到的(恰与中国一样。我老想把我知道的老工人在“解放”前后的待遇写下来)。车间空间宽敞,通风照明很好,使用最现代的机器。工人宿舍有暖气和空调,有个人的厨房、洗衣间和卫生间。工厂开设了免费职工医院、产院、养老院。萨瓦还自任工厂卫生委员会主任,随时检查工厂食堂和商店出售的食品质量。工厂附近盖了工人新村,铺设了当时极罕见的柏油路,村内建起了个非常好的图书馆与剧场,还有个出色的唱诗班。
萨瓦还鼓励工人提高自己的文化水平,如果他们愿意去上学或接受某种业务训练,萨瓦不但让他们带薪上学,还给他们支付额外奖金。如果学习成绩优秀,萨瓦还给他们发特殊的奖金。毕业后回厂,萨瓦都要提升他们的薪水。学习特别优秀者,萨瓦还资助他们到德国或英国等先进国家深造,学成归国后便加以重用。
这一切在俄国那个原始野蛮国家简直就是不可想象的。然而尽管他对工人这么好,莫罗佐夫工厂的工人还是发动了罢工。尽管没有证据,我猜这与布尔什维克党人脱不了干系,因为俄国当时才刚刚开始有点工业,欧洲先进国家的工联主义还来不及传进去。工人都是农民出身,哪来什么罢工概念?不受布党煽动简直就没有可能。萨瓦一直备受工人爱戴,而且,离开他的工厂,上哪儿去找如此优厚的待遇?难道他们就不怕惹恼了萨瓦,把他们统统踢出厂去?
然而工人还是罢工了,要求提高工资,减少工作时间。萨瓦是个好心人,准备完全接受工人的要求。然而老莫罗佐夫并没把全部产权交给他,而是交给他和他妈共同享有。于是他便去游说他妈,请她把自己名下的产权全部让给他,这样他才能做主,答应工人的要求。他母亲毕竟参与了创业,可不像大少爷那样不知稼穑之艰难,当下断然拒绝。不仅如此,他母亲还召来了大夫,让他们检查了萨瓦。大夫们认为萨瓦害上了抑郁症,建议他到国外度假,放松放松。
于是萨瓦便来到法国的尼斯(一说戛纳),住进了一个别墅。流亡在国外的克拉辛便去拜访他。克拉辛走后,萨瓦便立了份遗嘱,把自己的巨额人寿保险留给了女演员玛丽雅•安德烈娃(Мария Юрковская Андреева)。此人乃是布党中央委员会的特务,革命成功后做了文化界高官。不久后,萨瓦便被发现死在一家旅馆里,心脏中了一枪,据说是自杀,年仅 43岁。
灾难并没在莫罗佐夫家结束。萨瓦有个侄子名叫尼古拉•施密特(这是个德国名字,大概莫罗佐夫家有德国血统吧,这在俄国并不罕见),是一个很大的家具厂的厂主,也是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的秘密成员。1905年革命期间,尼古拉发动他的工厂的工人起来造反,为此被投入监牢。1907年,他在监狱里莫名其妙地自杀了(一说是谋杀)。因为他没有留下遗嘱,全部财产便落到了他的两个妹妹头上。
克拉辛立即行动起来,先派出布党党员尼古拉•安德里卡尼斯(Nikolai Andrikanis)去勾引姐姐。那家伙成功地和她结了婚,却可耻地背叛了革命,没把钱交给党。于是克拉辛又派出另一位党员瓦西里•罗金斯基(Vasili Lozinski,党内诨名为塔拉图拉——Taratuta)把未成年的妹妹骗上手,跟她假结婚。然后上法庭打官司争遗产。布尔什维克党人赢了官司,于是施密特的巨额财产便成了布党的秘密资金。
这伟大的成功使得列宁非常高兴,他对中央委员尼古拉•洛日科夫(Nikolai Rozhkov)说:“你能干出这种事来么?我也不能。塔拉图拉的优点是,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是不可代替的。”为了奖赏塔拉图拉对革命作出的独特贡献,列宁把他提拔为莫斯科布尔什维克委员会书记。
然而这事却在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内部中引起了剧烈争吵。当列宁宣布布尔什维克有钱去参加中央全会时,孟什维克吃醋万分,认为那是巨大的丑闻。这事与主题无关,按下不表。
据作者说,克拉辛用这些钱,在俄国各地秘密开办了炸弹制造厂,并组织了许多战斗队(fighting squads),发动了一系列的谋杀、抢劫与袭击。这种犯罪活动称为“没收”(expropriation)。在党的英明领导下,恐怖犯罪活动欣欣向荣,蒸蒸日上。1905年,恐怖分子只杀了233人,1907年便剧增到1231人,党的钱包也越来越鼓。
据作者说,柯巴同志(斯大林当时的化名。“柯巴”是格鲁吉亚的传奇人物,如同老肚子是本区的传奇人物一般,类似西方的罗宾汉。可能老肚子最近忙的也就是 highway armed robbery )便是被列宁同志慧眼相中了他在这方面的特殊才干,因而特地委以重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