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还是那个日本

日本还是那个日本
  • 俞天任

自民党的改革

自民党这次成了铁打的在野党,是很震惊的事情,这件事在日本叫做“政权交代”,换岗了,五十几年来都一次,完全称得上是一次革命。

一般来说,赢得革命胜利的一方都应该是革命的一方,先进的一方,但是日本这次的政权交代可不是这样,革命胜利的民主党确确实实是反动的一方,倒退的一方,自民党的改革被民主党给改革掉了。

事情就是有这么扯淡,而日本人还在为这次被改革在高唱赞歌,因为看起来“政权交代”就是改革嘛。新上台的鸠山内阁的支持率虽然比刚上台时降了两个百分点,但还有71%。看到这个支持率只能为日本人摇头:日本人还真是日本人,这种见风就是雨,被人三句话就忽悠了去,动不动举国一致支持一个听起来特别动听的口号的怪脾气到现在还是断不了根。

其实自民党这十几年来一直在试图改革。这倒不是因为原来就是一个农民党或者农民工党的那个自民党突然想通了,而是实在囊中羞涩,没有钱当农民党或者农民工党了。

做农民党是要有本钱的,日本政府自民党一直听老大话,跟鬼畜走,但就有一个问题寸步不让,成天和老大吵架,就是他的农业政策。举个例子,日本政府对农业的补贴是很古怪的:政府统一从国际市场上购买廉价小麦,以高价在国内市场出售,再用挣来的钱从农民手里高价购买大米,然后平价在国内市场上销售。

国内原来成天有人在讨论姓社还是姓资的问题,后来邓公一声大喝才不太有人嘀咕了,现在又有沉渣泛起的样子,又开始有人要扯这个蛋,其实这是真正的扯蛋,在扯蛋的人都是一些既不知道资本主义也不知道社会主义的小白。公开地说,比起美国。即使是现在的中国也还只是资本主义的极初级阶段,比起日本,即使是先帝爷时代的中国也只是社会主义的极初级阶段,有什么姓社姓资好扯的?先喂饱肚子才是真的。

吃饱饭是大问题,所以农业非常重要,但经常能看到一些连小麦和稻子都分不清的人也在扯农业,农业当然要集约化生产,大规模经营。但生产和经营的大规模和过去那种实际上就是半农奴制度的人民公社毫无关系。美国澳大利亚农业的大规模和国土宏大,人口稀少有关系,俺们学不了,但国土狭窄,人口众多,田地分成小猫额头那么大一块一块的日本照样能进行集约化和大规模。

日本农民的利益受到保护在于它有一个叫做“农协”的半官半民的基本组织,这个组织用选票做武器,威逼利诱政府自民党给优惠政策,然后用各种优惠政策做武器,威逼利诱农民们抱成一个团以统一的价格在规定的市场上购买农业生产设备和资料,出售农产品。

但你说翻了天农业就是农业,种田不会有多少收入,这样才又有了一个公共投资的话题,政府出钱由农民在农村修路盖房子,这样种田加上建筑,日本农民曾经的收入是相当高的,老冰不少同事是乡下出身,说起过去的农民收入一般年收在一千万以上,用现在的汇率来计算相当于10万多美元。

依靠农民和建筑业这两个大选票田,自民党这五十来年就是这样混过来的。

但是现在混不下去了,因为没有了钱。

补贴农民要钱,搞公共工程也要钱,但泡沫经济破灭了的日本什么都有就是就是没钱,所以过去的法子不行了,不改革不行。大凡人只要有一点办法绝不肯搞什么改革,改革都是被逼到绝路上了,当然上了绝路也不肯改革也不是没有,北韩的金日就是那样。

所以从桥本龙太郎以后的自民党真开始了改革,改革的方法,嘿嘿,说起来寒颤,就是那自民党的仇人小泽一郎的思路。

从桥本开始的改革,到了小泉纯一郎到了最高潮,有没有什么成果呢?也不能说没有,比如手机市场,政府没有出一分钱,就是放手不管,就养成了一个几十万亿的大市场,这就是成果,但是其他方面呢?改革的副作用也不小。

交叉换位

从当年自民党干事长加藤弘一在电视上对日共书记长志位和夫宣称“原来我们搞的是社会主义,现在开始要搞资本主义了”开始的桥本行政改革到小泉纯一郎的时代以邮政民营化而达到了顶峰,自民党的这个改革最受人指责的就是拉开了贫富差别。

其实就是被自民党拉开了的贫富差别也还不是很大,应该说和任何国家比起来日本的贫富差别都不大,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

没有社会贫富差别是最理想的,先帝爷和他的战友们当年也是用这个口号打下了天下,但是人们也知道了这个口号是不可能实现的,不知道当年中国的人们只要看看现在的北韩就行,现在的北韩就是当年中国的克隆。

其实存在社会贫富差别并不可怕,甚至这种差别很大都不可怕,可怕的是贫富差别的遗传,只要穷人有可能变富,这个社会就是正常的,而日本人所担心的恰恰就是这点。

日本社会是一个很讲究安分守己的社会,反对一切形式的个人奋斗,如果巨大的贫富差别一旦形成就无法解消,所以不管自民党的改革出了什么成果,只要拿出这个理由反对就肯定有人跟进。不要说自民党已经在农村和城市建筑业这两块大票田里没有多少收成了。

就这样没有多少收成的票田还有人要来抢,强盗就是那个新上任的党代表小泽一郎。

前面说过,民主党就是没有领头人,菅直人有丑闻,鸠山由纪夫,冈田克己没魄力,不出丑闻又有魄力的前原诚司又根本就是个没脑子的二百五,所以民主党成天只能被自民党打压,还没有什么牢骚可发。

可是这回来的是老奸巨猾的阴谋家小泽一郎,而且从一开始就得到了民主党总老板鸠山由纪夫的全力支持。

老冰在日本的政治家中唯一尊敬过的就是小泽一郎,理由在前面说过。但是仅仅是“尊敬过”,现在不一定还在尊敬。从小泽一郎夺取政权的手腕上此人确实是能人,但是能人并不一定值得尊敬,老冰尊敬的是他的政治信念和判断力。这位反正就是要搞两党制,认为不这样就不算民主政治,这位要搞改革,认为不这样日本就没有前途,对很多敏感问题的回答都会让你觉得这人太有远见了。

但是那是十来年以前,离开自民党以后一直在辗转流浪的小泽一郎可能是感到了时间的分量?67岁的年龄对小泽一郎的意味可能过分无情了一些,小泽一郎已经从理想主义者变为了现实主义者,现在的小泽一郎已经等不及了,为了重新登上权力的顶峰绝对不顾一切。他为了赢得2007年的参议院选举,采取的是自民党都已经由于囊中羞涩而无法使用的“农村包围城市”战略,向农民要选票。

日本农业有一个“减反”的政策,“反”是日本的农田面积,大约1,000平米。由于生活质量的改善和生活方式的变化,战后,特别是60年代以后日本人的大米消耗量逐年减少。这种现象不知道大家都能不能理解,比如小老冰下乡第一年国家每月供应30斤大米,按现在的人均消耗量,这个数量可能够三个人吃,但小老冰就是成天饿得头昏眼花,谁要是不相信可以试试看,什么油花都没有,一碗盐煮黑豆做菜,看看自己一个月能消耗多少大米。

为了补偿大米消费量减少而给农民造成的收入减少,日本政府鼓励农民减少水稻种植,减少的水稻种植面积由国家给予补助,但近十来年由于国家财政恶化,这种补偿已经接近有名无实。

小泽一郎从这个题目开始做,参议院选举时,小泽到各主要稻米产区去游说,许诺民主党将重新实现减反政策来争取农民选票从而在自民党最可靠的支持者中分裂了一大批出来投民主党的票。

一不做二不休,这次的众议院选举,小泽更是把过去自己的改革构思弃之如撇履,要把日本从自民党刚刚开始走出的资本主义道路再拉回原来自民党的社会主义去。

自民党和民主党实现了交叉换位。

就算是胡说八道也认你了

这种向农民许愿要复活减反制度而弄选票算不算贿选?开玩笑,这当然不是贿选了,选民选你就是认准了你能给他们带来经济利益,真的为了像《中国不高兴》的那些作者们提出来的一个看不见摸不着不能吃不能喝的“大目标”去选举的那不是选民,而是SB,那样除了希特勒之外什么人都选不出来。

贿选一般是指某个人为了当选而向某具体选民用金钱或其他手段买选票,政党在选举时候提出的在实质上使某些不特定人数的社会集团得利的执政纲领当然不在此列。但有时这种贿选行为很难定义,比如麻生在今年年初发的每人一万二千日元的“地区振兴券”就被不少人形容为“贿选金”,无论是否真的触犯了《公职选举法》,这种直接以金钱为单位计算的利益总让人联想到“贿选”。

减反谈不到贿选,但民主党这次拿出来的其他东西还真有些“贿选”的主观愿望,其中向选民许下的愿主要是这么几样:

  1. 初中毕业以前的儿童一律每个月26,000日元的津贴(按现在的汇率大概295美元左右)。
  2. 公立和私立高中生每年分别12万和24万日元的津贴,实现高中教育的实质上免费。
  3. 废除和汽车有关的暂定税率。
  4. 高速道路免费。

反正就是减税加福利,你说好不好?这样选票就会滚滚而来了。老冰也想不清楚这到底算不算贿选,问一位有名的庆应大学法律系的高材生这个问题,那位也很为难地抓起了头皮,说去找最高裁判所(最高法院)的判例去,这一去就不见了踪影。

其实老冰也知道这不是贿选,因为这贿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个浩大的百分比,这里说“贿选”是为了说着方便。

贿选要有资金,这许下的第一个愿就每年需要3.7万亿日元(大约420亿美元),这可不是一锤子买卖,是每年都需要的,钱从何来?

议会到底是干什么的?政府到底是干什么的?

说具体了,议会就是批准政府提出的预算,而政府就是向议会提出预算,得到批准以后执行预算,然后向议会报告决算。

就是说议会管分钱,政府管用钱,议会和政府的功能的根本就在一个钱上。什么立法权和行政权(这两个权力以后还会说到)全是忽悠的东西,议员的权力不在于他能弄出一个十三不靠的法律,那吓不到人。理论上在法律面前是人人平等的,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谁也弄不出一条只对一部分人有效的法律(不排除特殊情况和特殊地区)。

议员的真正权力在于他能影响预算,而政府的权力也就在能编制预算,日本中央政府在使用预算之外其实对地方政府没有任何其他的实质性权力,地方政府的首长,不管是知事市长还是町长村长都是选出来的,其他非民选官员也是按照《地方公务员法》选拔的,人家只对各县市町村议会负责,中央政府根本过问不了。中央政府能够拿人家一下就只有预算中归中央各省掌管的那部分,你要立项老爷没钱。

所以每年政府造预算都十分热闹,每年八十几万亿的国家预算除了偿还国债的那部分之外,区域部分大致用到什么地方去了全有交代,你许下那么多愿,如何实现法?大凡稍微有一点常识的人都知道民主党是在胡说八道。

但大家就是明知道民主党是在胡说八道还是投了民主党的票

民主党要搞文革

自民党当然不能眼看着民主党胡说八道,首先就指出了民主党许愿的财源问题。民主党的回答是一来财务省有不少历年来搞炒外汇等投机倒把活动结余下来叫做“埋藏金”的私房钱,二来是可以砍掉不急需的纯属浪费的项目,把钱用到这些项目上来。

这是纯粹的胡说八道,首先不管所谓埋藏金有多少,搞下不为例的项目能动用这笔钱,但要搞那种万岁万万岁的恒久性项目怎么指望埋藏金呢,俗话说坐吃山空嘛。第二国家预算里绝大多数是恒久性开支项目,其中当然有胡说八道的,但一来为数毕竟不多,不能指望,二来就算是扯淡项目也在解决就业问题和拉动需求,你糊里糊涂就把人家砍了这留下来的窟窿怎么填法?

但选民不听自民党的。不是选民不懂道理,而是自民党这几年表现实在太差,这回就算民主党是王八蛋也选他,和美国人在去年选举时提出的那个“谁都行,就是不要共和党”的口号一样,情愿要一个黑炭头或者一个娘们也不要一个真正的WAMP(白人,盎格鲁萨克逊人,男人,清教徒)的麦凯恩一个道理。

仔细看看平时挺老实规矩的日本人实际上很疯狂的,难怪当年会喊出“一亿总玉碎”的口号。这次众议院选举和上次小泉纯一郎的选举相差四年,选民们居然会转了整整180度,一度不多,一度不少。上次选举在小泉纯一郎拒绝拥立反对他的邮政民营化法案的自民党议员以后还多了84席,达到了296席,比原来纯增加了 47席,而这次民主党居然达到了308席,纯增加了193席,所谓“民意”就是有这么可怕,而日本的“民意”也就有这么水性杨花,不服不行。

但想想也不能怪选民,你自民党搞了四年居然换了四任首相,正好一年一个,里面还有两位是自己惯了乌纱帽,那么讨厌执政,你来干什么?现在说什么都为晚了,再也没人会听自民党了,所以这次选举与其说是民主党的胜利,不如说是自民党的失败更为合适。

OK,民主党胜利了,成了执政党,但是民主党有没有执政能力呢?这就很可疑了。其实本来在日本执政党也不需要什么“执政能力”,你只要能忽悠选民投你票就行,混上了执政的地位弄一个什么大臣来当,不懂业务怎么办?没事,有那个省里的官僚在帮忙兜着呢,您就只管签字就行了,至于怎么应付传媒,反对党的质问什么的,官僚们全部准备好了资料和讲话稿,只要照着稿子念,出不了岔子。所以每个大臣上台时都有一句“加强学习,履行职责”这样一句官面话,实际上从来没有人去真的学习,学他干嘛,那些官僚干得好好的,他们是真正的专家精英,你再怎么学习也超不过去他们,何必跟自己过不去,有空还是去料亭喝两杯才算没有虚度光阴对不对?

起源于明治年间帝国高等文官制度的日本的官僚制度,现在叫国家高级公务员制度是一个非常成功的官僚制度,几乎所有人都把战后日本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在一片战争废墟上建设起来了一个世界第二经济大国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日本的官僚制度。新加波和南韩在经济起飞的时候都下大力向日本学习这个官僚制度。

有关日本的官僚制度老冰在不少地方都讲过,这里没有必要再重复。就想讲这么一句,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东西,也不可能有永远正确的东西,考虑任何问题的时候都要加上时间坐标,日本的官僚制度在泡沫经济破灭后也暴露出了相当多的问题,有些甚至非常丑陋,日本经济在这十几年的停滞,官僚集团确实要负责任,但责任所在到底有多大?问题这么多的经济失策总得找个替罪羊,于是负责预算和政策的具体执行,有着巨大的行政权力而有没有发言力的整个是抽象的官僚系统就成了最好的挑选,于是这十几年来在日本出现了千古奇观,首先官僚们还是和原来一样享有巨大的行政权力,另一方面又成了千夫所指,特别是在野党,攻击官僚的劲头比攻击执政党还足。

立法司法和行政这三权里面一分钟不可缺的就是行政,而行政全靠官僚,从这个意义上说官僚制度是国家最重要的制度,先总理周公恩来之所以能被人尊敬,就在于他成功地缔造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官僚制度,即使是先帝爷在使用其超人的政治魅力发动文革试图摧毁这个官僚制度时也惨遭失败,是这个官僚制度保证了中国没有崩溃。

而现在民主党要实现其向选民许下的诺言,首先遇到的也是官僚制度,民主党要向官僚制度宣战,换句话说,民主党要搞文革了,当然没有炮打火烧,没有斗批改,没有文攻武卫,没有全面内战,但就其本质来说,也是一场文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