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同身受 人民的苦难《大江大海 一九四九》

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2009年的10月,东方大地普天同庆的日子,却在这一天又翻开这本《大江大海 1949》。

六十年前的苍茫大地展现在眼前,硝烟四起中,惶恐的人们在这个不知是故乡还是异乡的土地上颠沛流离,喘息、奔走着,也不知这微弱的生命还能保留多久。一幕幕妻离子散的人间悲剧在绢白的书卷上挣扎上演,眼泪,只有忍不住的眼泪,在煦暖的秋日里,在静静的夜里。

作者在台北的军事展示厅里,访谈一位迟暮的诗人 --- 六十年前被抓壮丁的山东农村少年,回忆和母亲最后的分别:视弱的母亲踉跄奔来,塞过一个热糖饼,和家中最后的银板;儿子只能说“妈,我会回来,我会回来”

但一分别,就是四十几载,从此不能相见。

而六十年后,作者也只能记述下自己无力的语句“你不要哭,你不要哭,你不要哭, 你不要哭 ...“ 但只能哭了,那发生的一切一切,终不能改变。

龙应台在卷首写道“我为自己是失败者的后代,感到骄傲。”在看这本书时,我们能体察这份情怀么,我们能稍微抛弃一些主义和大义,萌发些微薄的人文关怀么。

这里的土地,是在六十年的庆典里,有人畅想着统一富强,也有人在追求自由独立,大家想法,不尽相同。

想说的是:每个生命终都是那么短暂的几十年而已,而炎黄子孙们,我们曾经相互加予的苦难,已经够多了。

感同身受,是这一刻唯一想起的词汇,这是我们同为华人,相处相敬的根本。

如果,如果这一点微薄的情怀也是奢求,那对面的那个岛,你不回来,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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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时的演讲节选 今天,刚刚建民已经说了,是一个有意义的日

首发时的演讲节选

今天,刚刚建民已经说了,是一个有意义的日子,因为它刚好是9.18。

9.18作为抗日战争的开始,跟这本书有非常非常深层的关系。

然后今天在这里,陆佑堂演讲,是我的第一次,所以我想说,在我讲这本书之前,我一定要讲一下陆佑堂这个地点。今天这个时间,是一个特殊的时间,今天这个地点,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地点,我告诉你为什么。

1933年的二月十三号,你们知道是谁在这个地方演讲吗?萧伯纳。那个时候他说:如果二十岁的时候,你是一个赤色的革命者,到了四十岁的时候,你还可能不会落伍;但是如果你在二十岁的时候不是一个赤色的革命者,那么到了五十岁的时候,你一定是一个不堪设想的化石。

萧伯纳在这个地方讲的。

往前推十年,一九二三年,谁在这个地方演讲呢?大家都知道了,孙中山先生在这里演讲。

然后,在1923年的2月20号,……

有一个记录,就是孙中山先生在这里演讲的状况,(英文引述)在这个地方发生的对话。……

一九三五年,两年以后,胡适之博士第一次来到香港,在这一个讲台上接受了他的荣誉博士学位。

我们再过几年,接着就到了42、43年的时候,战争中、兵荒马乱中,这一个厅变成了临时医院,所有的病患、伤患都躺在这个地方哀叫、呻吟,港大的学生变成临时的护士,中间有一个很有名的护士,她后来变得很有名,她叫张爱玲。那你现在可以想象在我们这个厅,都是哀号的声音、战争的景况,张爱玲所描写的这个厅,在当时,她说:病人的日子长得不耐烦,上头就派下来叫他们去捡米,除去里面的沙子,因为实在没事做,他们似乎很喜欢这单调的工作,时间一长,这些病人跟自己的伤口也发生了感情。这是张爱玲,real cool。

那最后呢,我还要说到我们在的这个厅,叫做陆佑堂,陆佑,何许人也?1844年生,1917年过世,广东(我很喜欢这个地名)省江门市鹤山雅瑶镇黄洞村的人,本来姓黄,但是家里太贫穷,养不起他,把他送到一个姓陆的家庭里头去做童工,所以他就改姓陆,这个孩子后来变成马来亚的锡矿大王,橡胶大王,这是陆佑。

陆佑有一个有名的儿子,非常非常喜欢电影,这个陆佑的儿子因为喜欢电影,在50年代初就创办了电影制片厂,后来开创了整个香港电影的黄金时代,电冒(音)公司,到后来变成国泰公司,这一个儿子叫什么名字呢?叫做陆韵涛(音),他成功在哪里?一个,他重金聘请最有才华的人写剧本。谁为他写剧本呢?张爱玲,为他写剧本。他同时也用心的去培养明星,他培养了哪些明星呢?我们还记得有葛兰(音),有林黛(音),有游敏(音),这都是他的,也都是陆韵涛的。

接下来,1964年的时候,陆韵涛跟他的这个电影公司的主要的成员,飞到台北去出席亚太影展,陆韵涛这批人飞到台北之后,到各地走,然后接受各地当地的人的接待。当他们这批人到了花莲的时候,在花莲当地有一个中学的校长接待他,这个校长有个九岁的孩子,男孩子,所以大家一起照合照的时候,这个校长觉得跟陆韵涛这个有名的人拍合照,就跟他这个九岁的儿子说:过来过来一起拍。这个九岁的孩子就站在陆韵涛身边一起拍了这张照片,那个九岁的儿子叫做李安(全场笑声),李安还记得一起拍照的那一刻。

但是,也就在同一趟旅行,陆韵涛坐飞机要到台中的时候,飞机失事了,所以机上的人全部死亡,那么他整个的电影公司,也就戛然而止。所以影评人会说,如果陆韵涛那个飞机没有失事的话,香港的电影可能会有不同的风貌出现。可是大部分人不知道的是,那架飞机并不是失事,那架飞机是被劫机,而且劫机的人是国军,而且是因为两岸的对峙,所以才会有劫机事件。

讲到李安,他告诉我,跟陆韵涛照相的这个过程,是什么时候呢?是他在拍色戒的时候,他在哪里拍色戒?他在香港大学拍色戒。如果你看过色戒,其中有一幕是抗战的热血爱国青年在舞台上演话剧,你知道那个舞台在哪里吗?就是这个舞台。

好,这就是今天我们在陆佑堂做这个演讲。我想大家应该知道在历史的大的幕落、小的幕落里头,我们身在何处,身在何时。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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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将功成万骨枯,想看‘一将功成’就去看《建国大业》,想看

“一将功成万骨枯,想看‘一将功成’就去看《建国大业》,想看‘万古枯’就看《大江大海 一九四九》”

  • 龙应台 的《大江大海 一九四九》

「所有的颠沛流离,最后都由大江走向大海,所有的生离死别,都发生在某一个码头 —— 上了船,就是一生」。

在评价自己这本书的时候,龙应台说:“一将功成万骨枯,想看‘一将功成’就去看《建国大业》,想看‘万古枯’就看《大江大海 一九四九》”

这是一本能令整个国家和华人世界反思过去,消弭仇恨的书。

龙应台为了写这本书,探访了多位走过战乱年代的外省、本省老兵,希望再现一个真实的“一九四九”。

书中由许多无名人物的叙事构成主线,以个人情感和命运为主轴,展现一个“你所不知道的一九四九”。为了真实再现这段历史,龙应台拜访了许多长辈,包括亲身经历济南城破的卢雪芳、因为身为日军俘虏营监视员而在战后被判刑10年的柯景星、参与接收台湾的70军成员林精武、加入国军后又转而成为解放军的台东卑南族陈清山和吴阿吉;还有马英九总统的母亲秦厚修、作家白先勇等人;他们在1949年时所遭遇的故事,都成了龙应台笔下的生动题材。

“打开伤痛记忆的黑盒子”,抚平历史创伤,就是这本书的期待。

龙应台非常希望大陆人民能读到她的这本新作,后人要从前人的悲惨历史中深切认识战争的悲痛,希望两岸对历史有一些共识,而不是像60年来那样互相捂住历史的盖子。如果不是这样,为了某种政治原因而封杀她的书,大陆人民就不能很好地了解台湾,更不用说了解台湾历史的伤痕。

龙应台说,一九四九年,不是解放军与国民党军的胜败,而是“国家的悲剧”。

谈到1949年以来的台湾历史,龙应台说,外省人1949年来到台湾和本省人共同生活,组成命运共同体,但彼此却完全不知道对方的情感脉络,不懂对方的伤痛;60年过去了,记忆的黑盒子还是没有打开,或者没有完全打开。只有将记忆的黑盒子打开,才能避免伤痛转化成政治上的斗争。

“我们共同生活了60年,相儒以沫,你走在街上、进入电梯,进入高铁车厢里,每天挤在一起的人,你其实60年来从没问过身边那个人,他心里最痛的地方是在哪里。我们竟然凑合着过了60年,而没有真正把整个边缘化的盖子打开过?我想说的是,你心里的伤痛,如果没有打开过,它永远不会治疗好,然后它就会恶化,转化成政治斗争。”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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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东西一被禁反倒热乎起来,是不是销量也在看涨 我没文化,没

这东西一被禁反倒热乎起来,是不是销量也在看涨

我没文化,没怎么看过龙应台的文章,这一会搜了不少正在看。

女人一有文化起来便可怕了,视角独特,还会讲故事。

感觉是写杂文的批评家,提供不同角度和观点,也挺好,不至于只有一种声音。

站在小资产阶级的立场,温和的反政府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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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好奇,你是七十还是八十年代生人 如果是七十年代的,怎么

有点好奇,你是七十还是八十年代生人

如果是七十年代的,怎么会不知道龙应台呢?

当年的《野火集》烧遍了海峡两岸,旗帜一般的人物,曾经做过马英九任下的台北文化局长。

她的书籍都值得一看,包括早期的《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等杂文集和近几年的《给菲利普》等讲亲子教育的札记,有她的真诚和见解,是个让人倾慕的独立知识分子。

也推荐看看她对《色戒》的评论文章,不是说观点都对,立场如何,是她的视角和态度,很值得海峡这边的读者参考。

请相信兼听则明,愚见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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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龙应台很正常的 我是70年代生人,就没看过野火集。我

不知道龙应台很正常的

我是70年代生人,就没看过野火集。我是通过《文汇读书周报》知道龙应台,然后买了那本《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那时候我读高中,觉得观点很新颖,让人耳目一新。

现在却觉得龙在德国时间呆长了,脑子好像被人洗过一样,有点钻牛角尖。不说她没道理,就是太从小处着眼,没有大胸襟。

南方周末上的《给菲利普》连载,根本没法看,就是自爆隐私,还觉得对大家有教育意义。

1949还没看,打算买来一看,但是我的基本预设立场,就是这是败军之将的自怨自艾,可以作为史料性的数据库了解一下,对于她的评论观点,估计我不会赞同的。

秦风汉月's picture

怎么说呢 每个人看的角度有差异吧,可能你如上对龙的不以为然

怎么说呢

每个人看的角度有差异吧,可能你如上对龙的不以为然的地方,却有些是别人欣赏的原因。

比如,“有点钻牛角尖。不说她没道理,就是太从小处着眼,没有大胸襟。” 像之前的那笺小文里说的,“少一些主义和大义”,多一些最质朴的关怀。

比如,“南方周末上的《给菲利普》连载,根本没法看,就是自爆隐私,还觉得对大家有教育意义。 ” 不才却以为亲子教育就是家长里短,小地方见大真章的事情,就是每天的琐事里和孩子直接的交流和互动。

想把孩子长大成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知道自己弱点而且能用自己办法笨拙处理的,而不是深明大义,祖国母亲脱口而出的刻板符号,是我们大家的乡愿,不是么?

至于说到你看这本书前的预设立场,可能少一些预设的立场,不永远秉持自己的真知灼见,不只置对方的言语为数据库资料而任调用遣置,先听对方说说,也是好的。

感同身受,兼听则明,共勉共勉。

海's picture

我是70年代的,听说过龙应台没怎么看过文章 很简单,首先,

我是70年代的,听说过龙应台没怎么看过文章

很简单,首先,我是学理工的,这几年才开始看些人文,以前兴趣完全在科学类理工类上。

其次,人文的东西学理的和学文的看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我觉得好多文章太不值得推敲了,

列举的事例,数据等等没有出处没有注释,毫不严谨,有些绝对是编的或者演绎。

顶多做个小品文或者杂文,给感性的人士感性的空间而已。

也就是视角,观点有异而已,和我没有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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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得有道理 龙先生是中文系毕业的好像,看她的文章也是有点

你说得有道理

龙先生是中文系毕业的好像,看她的文章也是有点觉着缺一些严谨的考察和资料准备,包括这本《大江大海 一九四九》。

看这本书,有些遗憾的感觉,我想看到的是一本厚厚的《他们的一九四九》,就是用那种完全采访对话的,去访问那些各种各样的幸存者,从他们口中还原那个兵火硝烟的一年。

可惜看到的还不完全是这样的一本书。

如果能更客观平静,如果能用更多的时间搜集整理、去对话更多的人,更深入地交谈,这本书会更好。

但,人的精力和能力终是有限的,龙先生也有她的局限性,我指她的采访能力,她的资料掌握能力,她的思辨能力和她的时间准备和助手支持,这些都有些局限,所以有遗憾。

但龙先生的努力,是让我们欣赏的,我们需要这样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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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梁文道 一、 国庆为什么要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 梁文道

一、

国庆为什么要阅兵呢?或者更直接地问,阅兵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兵者,凶器也。在一片人工制造的欢欣气氛之中,把一队队坦克和可以运载核弹头的导弹送进张灯结彩的大街,难道大家就不觉得诡异甚至荒谬吗?当然,我知道标准的答案一定是阅兵能够展示国防的力量,而保证人民的生命安全正是国家存在的基本目的。

可是这个国家根本就建立在一连串的战争之上;它不只是为了保护人民的生命而和平诞生的机构,它还是一具透过无数杀伐才得以稳定执政的战争机器。为了达成保护人民的目的(比方说保护人民不受外国侵略),它得先屠戮人民;如此吊诡,如此难解。

所以怎样定位 1949那一年所发生的事,便成了一个很紧要的问题了。如果把它看成“革命”,那么战争就是不可避免的罪恶了。尽管是罪恶,但你还是有办法解释,因为它到底是场革命嘛。例如,你可以描述一个革命前的黑暗状态,把它形容为水深火热的地狱,然后陈说革命之必要与战争的不可回避。你还可以挖掘出一条和平路线曾经有机会实现的证据,然后控诉国民党拒绝和议,坚持用兵的残酷及愚蠢。虽然并非全无可议,但这样一套革命论述大体上还是能够勉强地解说那种吊诡的情境。没错,国共战争那三年是死了数以百万计的人。可那是革命呀,为了建立一个美好的新国家,不得已,总得有人牺牲。于是今天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就能以龙应台所说的“胜利者”形象,心安理得地站在天@安门城楼上面,检阅它胜利的原因了。在这个意义上,快乐地阅兵不只不荒谬,反而很正当;因为当年的战争是正义的,眼前的武力也是正义的。我们正义,并且凯旋,你就算兴奋得跪倒在装甲车前,也没有人会怪你变态。

不过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因为1949那一年还可以有别的说法,比如“内战”。我觉得大陆这几年越来越流行“内战”这套论述是很不可思议的,因为“内战”和 “革命”不好并容。内战是一国之内不同武装力量的交战,双方抢夺政权,彼此敌对仇杀;然而,这毕竟是同一个国家里头自己人的事。革命就不同了,它的目的是建立一个全新的国家,它要彻底推翻过去一切的邪恶与腐朽;革命者和老政权完全是不可与共的两端,判然分明。

如今用“内战”代替“革命”,目的自是为了两岸统一。大家打了半天,可到底是自己人起哄,正所谓“渡尽劫波兄弟在”,兄弟俩千万别以为打完一场架,就连血缘关系也断了。所以南北战争打完,美国还是原来那一个美国。

有些论者喜欢用南北战争比较我们的内战,觉得人家到最后大团圆结局很好,双方彼此尊重,败军之将李将军至今还是人民心目中的英雄,粉丝遍及北方。怎么我们就不行呢?

因为我们的内战在某程度上还没有结束,也没有人投降,它延续变形为一种不动声色的敌对状态。就说是革命,它也还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的长期革命。而且我们始终绕不过那个问题;它究竟是内战还是革命?只有“内战”才能支持双方和解,并且必将统一的道理。只有“革命”才能说明为什么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个新中国,而今年是它建国的六十周年。它们的矛盾在于如果你接受革命论述,你就必须承认对手不是兄弟,你和他没有关系,他是和你全然不同的老怪物。你还得考虑是不是要继续“解放”对岸的大业;如果不,你要说明对方已经不腐朽了,而你自己原来也不革命了。

以“内战”代替“革命”,你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新颖?失去了“革命”那种看似天然的道德光环,你在内战中杀了那么多人又还有什么道理可讲?死者不再是让政治理想大放光明的燃料,而是“兄弟俩”夺取大位过程中的无辜寃魂。

二、

革命是一场开端,所以暴力是必然的。正如汉纳·鄂兰( Hannah Arendt)在《论革命》里所说的:“如圣经和典故所说的:该隐杀埃布尔,罗慕路斯杀雷穆斯。暴力是开端,如果不运用暴力,如果没有忤逆之举,开端就无法缔造了”。从这个角度来看,龙应台的《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就是那场开端暴力的拾遗了。

虽然多年前的《雪白血红》已经详细描述过四八年长春围城的惨烈,但是在龙应台的笔下重看一次那半年的经历,你仍然会抑止不住自己的情绪。“围城开始时,长春市的市民人口说是有五十万,但是城里头有无数外地涌进来的难民乡亲,总人数也可能是八十到一百二十万。围城结束时,共军的统计说,剩下十七万人”。当时共军的策略就是严防死守,不许粮食和燃料进城,也不许百姓出城,他们的口号是“不给敌人一粒粮食一根草,把长春蒋匪困死在城里”。只不过被困死在城里的,主要是那上百万的市民。

他们吃掉了猫狗老鼠,吃掉了马,然后吃树皮、吃草、吃酒糟,最后吃人。一个幸存者记得自己在草地上看见一个正在移动的东西,“那是被丢弃的赤裸裸的婴儿,因为饥饿,婴儿的直肠从肛门拖拉在体外一大块;还没死,婴儿像虫一样在地上微弱地蠕动,已经不会哭了”。连围城的林彪都忍不住给毛泽东发电报说:“不让饥民出城,已经出来者要堵回去,这对饥民对部队战士,都是很费解的。饥民们对我会表不满,怨言特多说,‘八路见死不救。’他们成群跪在我哨兵面前央求放行,有的将婴儿小孩丢了就跑,有的持绳在我岗哨前上吊”。

龙应台在长春考察,发现连很多当地人都不知道这件往事。“在这场战役‘伟大胜利’的叙述中,长春围城的惨烈死难,完全不被提及。‘胜利’走进中国的历史教科书,代代传授,被称为‘兵不血刃’的光荣解放”。

被遗忘的死者当然要被唤回,被湮没的历史当然要被记起,所以龙应台才会花了一年多的功夫,几乎是呕心沥血地写出了这本书。但是循着智性的推理,我们仍然可以追问,她为什么要写这些东西?是想命名那些只剩下数字的死者?是想藉着填补事件来重述一段不同的历史?

《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出版之后,很快就被大陆当局当成了禁书,它还禁止媒体与网站发表任何评介文章。为什么?它怕什么?难道这本书动摇了六十年国史的基础,动摇了那套革命的叙述?我们知道这场革命的合法性建立在它推翻了“三座大山”,建立在共产党终结了国民政府的独裁统治。再反共的作家和学者也不得不承认当年的国民政府实在烂得可以,否则共产党就不可能在短短三年之间以摧枯拉朽之势终结掉国民党的政权了。难道龙应台正面驳斥了这一整个论述,从根本上否定了它的理据?

没有,龙应台的写作在这个意义上其实是“非政治”的,因为她甚至没去触碰那个很根本的问题:这到底是革命还是内战?汉纳·鄂兰认为传统战争从不以自由为论据,只有到了现代,才有以自由正名的革命战争,这就是一般战争和革命的分别了。传统的战争只是“征服、扩张、维护既得利益,鉴于咄咄逼人的新权力崛起而拼命维持自己的权力”。只有革命宣称自己是“以自由对付暴政”,只有革命才会以自由的名义去正名那场开端的暴力。那么,龙应台是不是要用长春围城这样的例子去告诉大家那根本不是革命呢?不,她不讨论这个范畴的问题。

如果重写这段历史要有政治杀伤力的话,你要不就继续支持它是革命,要不就说它只是争权夺利的历史循环的又一幕罢了。说它是革命,说它牺牲了那么多的人命,然后你就可以质问现政权“你的革命承诺实现了吗?你所预许的自由在哪里?你对得起被牺牲的人吗?”这是有杀伤力的。说它只是夺权的内战,把它一切口号当成纯粹的矫辞,你则从根本否定掉了现政权的合法性;这也是有杀伤力的。但假如重写这段历史的最终预期就只是要现政权为死者道歉,要当局纪念国庆时不要那么兴高采烈呢?假如当局不那么小器,它大可以简单答复:“好,我道歉。我甚至可以为死者立碑,在长春建一座纪念馆”。然后呢?

三、

虽然龙应台没有正面质疑中国政府的合法性,但后者对她的恐惧却是有道理的,只不过它可能也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道理,因为龙应台所描述的那些死者是它无法命名的。那些饿死在长春城里的人,那些跪在围城解放军面前哭求的饥民,那些被遗弃在野地上如爬行动物般蠕动的婴儿;你该叫他们做什么才好呢?他们肯定不是革命的敌人,但他们更不是为了革命而献出生命的战士。他们甚至连“牺牲者”这个称号都配不上,对于这些只是想吃饭只是想活下去的来说,“牺牲”是个太过沉重太过堂皇的一个字眼。我们似乎只能用最简单最赤裸但也很可能最真实的名字来描述他们:“死者”。

由于它面对的是单纯的“死者”,所以中国政府才会尴尬,因为它无法把他们稳妥地纳进革命论述;它既不能说他们是革命的对手,也不能轻易地形容他们怎样为革命牺牲了生命。它只能沉默地回过头去,把龙应台的《大江大海·一九四九》挥出门外,假装书里的死者从来不曾存在。

要尴尬的,又何止于中共呢?你看那随着国民党飘洋过海的两百万人,里头有些人根本不能说是“随着”国民党去台湾的。例如当年十二岁的桑品载,说得好听点,他是“被带过去”的,成了一个离乡背井的少年兵。而那时被溃败的国民党“抓壮丁”抓到台湾去的少年兵里,竟还有六岁的郭天喜。“一九五一年,有一次孙立人来校阅部队,发现怎么行列中有这么多矮咚咚的娃娃,真不象话,怎么操课啊?于是下令普查,一查吓一跳,像天喜和品载这样命运的娃娃竟然有一千多个!只好成立‘幼年兵总队’,直属陆军总部。六岁的郭天喜和十二岁的桑品载,一样穿军服、拿枪、上操,一样挨打、关禁闭”。几十年后,这些娃娃兵是否就是在台湾被人喝骂,要他们滚回去的“老芋仔”呢?

除了抓人,国民党当然也要杀人。“一九四七年七月,国军整编六十四师在山东沂蒙地区与陈毅的华东野战军激烈争夺领土的时候,曾经接到‘上峰’的电令:‘以东里店为中心,将纵横二十五公里内,造成绝地,限五日完成任务,饬将该地区内所有农作物与建筑物, 一律焚毁,所有居民,无论男女老幼,一律格杀’。”

虽然说主题是一九四九,但为了说明那一年的复杂局面,尤其是彼时台湾的情势,龙应台还花了不少篇幅去谈二次大战时的台籍日本兵柯景星和蔡新宗,他们战后成了新几内亚战俘营里的战犯。对着这些从小到大被教育成“日本皇民”的台湾人,你又该说什么才好?同样令人无法言语的,还有卓还来。他是中华民国驻英属婆罗洲山打根的总领事,成为日军俘虏之后坚决不降,于是在一九四四年七月六日的凌晨被人押进丛林,再也回不来了。四七年七月七日,他的骸骨被运回南京菊花台的烈士陵园。不过两年之后,他的妻子就不敢去上坟了,他的子女也从来不敢提起这位烈士,因为“烈士还是叛徒,荣耀还是耻辱,往往看城里头最高的那栋建筑顶上插的是甚么旗子”。

更使人迷惑的是龙应台竟然还访问了澳洲退伍老兵比尔,甚至大段引述了日本军人田村吉胜的日记,里面记录了他对一个女孩的思慕:“从不曾给你写过信,也不敢对你有所表露。孤独时,我心伤痛,想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龙应台到底要写什么?这难道不是一本反思一九四九的书吗?为什么除了离乡的台湾外省人和战死的解放军之外,她要加入这么多的杂音和这么多的外国人呢?

如果要用最简单的一句话去总结这本书,那大概就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了。如果说这本书有什么主导精神,那么它肯定是一种最素朴的人道主义。龙应台反战吗?她没有直接说过,正如她没有直接否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革命论述,也没有正面挑战台湾今天的主流意识型态一样。但是她写出了一本最政治的书,因为她在一切枱面上的政治论述之外,提出了它们全都吸纳不了的政治。

茱迪思·巴特勒在《暴力·悲悼·政治》( Violence, Mourning, Politics)这篇文章里提到悲伤的政治时说:“很多人以为悲伤是私人的,使我们回到孤独的处境,所以是非政治的。但我以为它提供了一种复杂的政治社群的想法,因为它把关系的人际纽带铺陈出来了,那种纽带可以理论化成(人之为人的)基本依赖与伦理责任”。我失去了一个人,然后痛苦不堪,因为他从我身上带走了我的一部份;这恰恰说明了我永远不只是我,我永远不是自足自存的主体,我们永远都是彼此构成的社群。

对于所有那些“被时代践踏、污辱、伤害的人”,龙应台给了他们“失败者”的名字,并且说他们都是“我的兄弟、我的姐妹”。

沉默的大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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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龙应台是小众 但我确实希望自己能向梁文道靠近。 现今的

也许龙应台是小众

但我确实希望自己能向梁文道靠近。

现今的华人世界里,梁文道们能做的,最多就是通过文章呼吁一些,阐述一些,褒扬一些,批评一些,能做得更多么?

但现实生活里,限制何其多,如梁文道能做多少? 确实要说中国的特有国情了,无奈有你,无奈有我,无奈亦有梁文道。

梁文道的文章的价值,在这些呼吁、阐述、褒扬和批评之外,更在于平和的态度。梁文道唤起我们去理解、去对话、去交流,采取和平不是直接刀枪预加。梁文道当然不可能在每个提出的话题上都提出解决之道,他能在阐述问题、传达批评的时候不激怒对方,不挑起兵戈,能让观念非常不同的几方能略微平静地听其言,观其行,已经非常得不容易了。

各路学者骚客对比梁文道,比之观点鲜明者有,比之文笔犀利华彩者有,比之论辩无碍从容倜傥者有,如梁文道这般具冲和的气度者却是我们很多没有的。

中国人在革命狂飙中已经受难多多,非此即彼的一波波笔剑征伐留下的更多是两败俱伤。是否可以让我们悟到:我们需要温和的改良、需要彼此的谅解和折衷,需要更多的合作和共赢。

现实生活中的气度,也请延展到网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