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僚制与中国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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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reaucracy,官僚体制

检视过去的二三十年,你会发现对于中国重大的社会现象,中国国内的”左派”与自由派之间,可以说在一切问题上都针锋相对。但有一点很奇怪,两派在一个重大问题上,却有颇一致的观察和由此得出的结论。

在哪个问题上?在中国的官僚特权和腐败这个问题上。二者基本上都认定,中国近来的二三十年,官僚特权和腐败愈演愈烈。

这个一致可以从最近网上广泛传阅的两份材料上看出来。一份是由一个宣称成立于2008年12月26日,即毛生日的所谓”中国毛泽东主义共产党”发出的”告全国人民书”。海外媒体说,该宣言不仅在网上传,还被印成传单在上海(不要忘了上海是文革发源地)等城市里散发;不知道这是事实还是他们在吹牛。从网上传的扫描文件上能够辨认出一些关键的字眼,看看那些措词,如果把时间部分掩盖起来,你会以为又回到了中国的文化大革命期间,比如”对于这些腐败的党内官僚、资产阶级,我们造反有理。” “对于他们剥夺了工人阶级的基本劳动权力,成千上万的工人下岗失业,我们造反有理。” ”对于他们以权谋私、钱权交易、强拆民宅、逼良为娼、吃喝嫖赌、包养二奶、腐败透顶,我们造反有理。”火药味十足。

这个文件如果单从政治诉求上看——因为究竟有没有成立”中国毛主义党”我们搞不清楚——放下这个组织存在与否不谈,就它所表达出来的愤怒声讨和造反情绪,在中国倒是经常能够听到的。这种情绪淤积了不是一两年,该宣言生动体现了极左派对中国社会这二三十年的观察和总结,就是”党内的资产阶级”、中国的官僚特权腐败趋势越来越严重。

我们再看看2008年年底以来,在网上传得极广的那份 《宪章》。这份宪政自由主义的宣言,也照样有很多尖锐的对中国官僚特权腐败的批判。

这两个文件的政治立场和提出的解决方案非常不一样,但对那一点的观察是一致的。回顾一下,从去年春我在 FT 中文网开设专栏以来,读者在本专栏留下了上千条评论。如果把它们按类别来分,最多的也是对于官僚特权腐败的评论。所以,这种一致使得做社会科学研究的人必须面对一个问题,就是究竟怎样看待二三十年来中国社会——这个社会是广义的,包括政治、经济、文化、教育、财政——里面的官僚体制。

古中国是官僚制度的故乡

我们要站在一个较高的历史立足点上才能看得明白。二十多年前我在美国上比较政治学课的时候,洋人教授(其中包括刚去世的亨廷顿)给我们读的经典文献中有一句话,到现在为止在我的脑海中都难以磨灭。那个比较政治学的开场白有一句话:”古希腊是民主制度的故乡,古中国是官僚制度的故乡。” “官僚制度”用的是 Bureaucracy,海外很多学者把它译成”科层制度”。我还是用人们熟悉的字眼官僚体系或制度。但是要强调,我这里讲的官僚制度并不完全是贬义的,而是一个中性的分析字眼。

中国是官僚制度的故乡,因为中国在全世界,对把官僚制从初始形态发展到现在这样无比复杂的形态作出了最持续和最大的贡献。撇开官僚制,就没办法讲中国的政治经济史。我们都知道,中国早在两千年前就有科举制的萌芽,然后代代发展。这个制度在十八世纪又通过东印度公司输到欧洲,成为英国等国的现代文官制的参照源之一。

回顾历史得到的基本结论是,中国两千多年的政治体系和社会管理制度的最核心传统,就是官僚制。该官僚体制在二十世纪只有两个简短时间里受到严重冲击,而这两个严重冲击一方面冲破了平民百姓极端痛恨的官僚专制,但同时也带来巨大的灾难。所以这是个基本的悖论。你看看中国两千多年来,特别是过去一百多年来政治和社会的变迁,有了官僚制,一方面才会有稳定,另一方面也才会有我们所看到的严重腐败和特权。如果痛恨官僚腐败和特权,要打碎它,又会有动乱。这是一个悲剧性的两难局面。

二十世纪中国官僚制受到严重打击的两个简短时候,一是世纪初的军阀时代。军阀制度是军人当政,那时确实看不到在中国历史上千百年里文官辅佐着皇帝统治庞大社会、窒息民间活力的局面,但军阀混战也给中国带来灾难。

第二个时期就是文革。毛发动文革的动机非常复杂,但至少有一点是他对1949年后建立起来的官僚制度不满,既有官僚体系经常不听他话的原因,即在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陈云等一线领导的控制之下,使毛觉得大权旁落;但同时也有部分原因是毛对共产党官僚体系弊病的批评。这些批评在当时颇得民心,这反映在前面提到的那个”告全国人民书”中的措词包含的老百姓对官僚特权和腐败的痛恨。如果没有那些民怨,文革初期毛号召社会基层起来造当权派的反,是不可能得到那么多人衷心拥护的。文革的动乱当然也是可怕的,所以我讲是打烂还是不打烂官僚制在中国是悲剧性的两难。

文革”不得人心”,不得民心是次要的,要害是不得:“官心”,当权者1949年后首次受到全面剧烈的冲击。三年大饥荒更不得民心,但由于干部受害很小,所以对政局的影响不如文革。邓小平作为书记处的总书记,也就是官僚体系的大主管,最懂得这个要害。所以毛去世邓复出以后,他在组织上做的根本之事就是恢复被文革打得稀巴烂的官僚体制。这也是为什么邓能够在毛之后迅速成为党和政府实际的最高统治者的根本原因。他为文革中受到各种打击的官僚们代言,使他们重新回到掌权岗位——没有这个,邓不可能把天下稳定下来。

官僚制度能否“创新”?

问题在于,当一步步恢复官僚体制的时候,最早遇到的老问题就是怎么对待官僚的特权和腐败?看看1970年代末1980年代初,无论是党内还是党外,争论最多的问题之一就是干部特权。由于那个时候大家对于文革的过程记忆犹新,而那时又是中国在1949年后思想最活跃和开放的时代,人们当时提出的问题是:一方面我们不能再回到文革动乱的状态,要搞现代化,那就需要稳定;另一方面也不能够放任在文革中臭名昭著的官僚特权和腐败再回到我们的生活中来。所以那几年在社会上和党内,都有要削减官僚特权、反对腐败的呼声,邓的多篇讲话都是回应这个要求的。然而1989年以后,这个领域里的真正制度创新被束之高阁,官僚特权和腐败于是愈演愈烈。

以上的背景引导出几个结论:第一,官僚制是中国政治最根本的传统。第二,中国政治和社会管理的两难就是,既不能不要官僚制,若不要它,社会管理就会大乱套。第三,但是,如果要官僚制又不对它的根本弊病进行有效制约的话,特权和腐败就会日益加深,而它们的日益加深又是中国在过去几百年里促使民众不满、激化社会冲突、导致政治衰败的首要原因。

1970年代末以来,中国越来越把官僚体制延伸到我们这个社会的政治和行政、文化、教育、传媒、科技、核心产业管理的一切方面。可以说,这二三十年是中国全面官僚化的黄金时代。到了目前这个时候,在全面官僚化的过程之中,一方面中国看起来越来越稳定,另一方面官僚的特权和腐败越来越深化、精致化和全面化。而它所造成的社会反弹,是中国社会里越来越趋极端主义的反抗呼声,它们使你想起文革。国内有些学者把它称为中国社会的法西斯主义情绪化。这种可怕情绪是上下恶性互动的结果,暴政导致暴民反抗,以暴抗暴。上面提及的那份“告全国人民书”,反映的就是这情绪。

有个细节我印象很深刻。去年12月中旬,我正在准备给学生的参考书,有一本是研究中国文革的权威 MacFarquhar的《毛泽东的最后一场革命》。我正拿着书走出办公室时,来了一位资深访客,他一直是在中国参与改革政策研究的,到香港来出席一个纪念中国改革开放30周年的国际会议。看到我手里的书,他笑了笑说,很难讲文革就是毛旗帜下的最后一场革命,现在又有很多人鼓吹用文革的方式来对付特权和腐败。他亲身体验了从1976年到现在的整个中国的变迁,感觉是切身和敏锐的。近年来中国社会里,确实看到很多人出于不同的动机和目的,以毛在文革期间对” 党内资产阶级”、对特权和腐败的批评作为旗帜,来不仅是反思中国改革开放30年、而且是提倡激烈对抗性的政治行为。

如何对付官僚特权与腐败?

对我这样的研究者来讲,一方面对文革中的残暴行为、文革对于中国社会带来的破坏,永不能忘怀。但另一方面我也忧虑的看到,随着改革过程中腐败和特权越来越严重、官僚权力越来越不受制约、官商勾结得到的好处越来越多,文革式政治似乎又成了解决中国毛病的一剂猛药——这种观念和情绪在中国社会里一天比一天强烈,你喜欢不喜欢都要正视。

我们再来看看比较政治学上的一些教训,对付官僚腐败和特权,二十世纪提供了至少四种可能的方法。

第一种在很多第三世界国家都试过,二十世纪初的中国也在一定程度上试过,那就是军人当政。

特别像巴基斯坦、印尼、非洲、拉丁美洲,发生过多起由军人、尤其是少壮派军人的干政,理由常是:文官政府腐败无能,社会矛盾日益冲突,军人以救国委员会的名义上台。可是看看凡是军人当政的国家,他们只不过是用枪杆子赶走了腐败的文官集团,但并没有用枪杆子来推动经济长时期的发展。巴基斯坦知识分子在与我们开会时讲,印度和巴基斯坦是敌人,但巴基斯坦大部分知识分子都羡慕印度,为什么?印度没有军人当政,虽然也有腐败,但至少印度的体制使得大部分时候政府还是在推动现代化。巴基斯坦大部分都是军人专制,其后果,不过是以更秘密的方式,把以前文官政府的广泛腐败变成军人集团的封闭性腐败,同时军人又不懂搞好经济。所以这种方式在极短的时间里能赶走一个腐败的文官体制,但不可能使国家社会经济上长时间发展。

第二条路子是暴民政治。

这个暴既有暴力的意思,也有狂暴的意思,这就是毛泽东的办法。我不同意他的理论,但他确实在思考这些问题。直到文革初,毛才认为找到了一个办法,来解决官僚体制特权腐败的问题,所以他才把文革的办法称为比巴黎公社的意义还大。这方法就是以不受法律约束的暴民运动,狂风骤雨般的冲垮腐败特权的官僚体制。但是看看中国文革导致了什么结果,官僚体制当然被打得鸡零狗碎,但同时中国社会受到全面损伤,生命财产、教育文化受到的损伤不计其数。而且像这种暴民运动必须有个保障,得有一个最高集权的统治者,具有狂暴的号召力。否则暴民政治发动不起来,因为官僚体制可以随时干掉你。

第三种办法是所谓的开明专制。

中国观摩最多的,是新加坡、香港,既没有多党公平竞争的普选制,同时腐败受到严格控制。中国高层这些年来最想引进的就是这种体制,但是这种开明专制整体上对中国不适合,虽然有些局部方法可以参照。因为大环境不一样,最大的区别就是规模,新加坡400多万人,香港700万人,等于中国一个中等城市,中国13亿人口的社会怎么可能像它们,在拒绝民众参政和治理腐败之间得到平衡呢?

第四种就是开放民众参政、推进公平政治竞争,即民主化改革。

最近的案例就是印尼。苏哈托当政虽然推翻了腐败的苏加诺政权,也带来一定的经济发展,但以后苏哈托集团及其家族势力愈益腐败,把印尼经济搞垮了。印尼曾被认为在苏哈托下台后,最可能出现暴民政治和种族屠杀,因为全国几千个岛屿、几百个部落。但十多年来,民主化的方向明确,步子虽然摇摇晃晃,一步步走过来,对腐败在高层的抑制效果很显著。很基本的一点就是媒体开放,然后最高层让法律系统独立运转。一个社会对付腐败最重要的两个工具,一是透明的媒体,二是司法独立,如果这两个工具都是在官僚集团的控制之下,他们永远也不可能自砍手脚。印尼的进步很鼓励人。

所以,把二十世纪的中国政治和比较政治放在广阔的背景上看,我们就可以把本篇话题聚到一个基本的思路上。过去的二三十年,是中国的官僚制恢复和发展的二三十年,是中国社会全面官僚化的二三十年。在此过程中,随着中国经济越来越大,受不到有效约束的官僚特权越来越促使腐败的精致化、深化和全面化。同时期里,中国民间以及中国体制内的那些正义的、公正的反腐败诉求,却越来越被边缘化,起不了制衡作用。于是可悲的,中国社会里文革式政治的情绪重新抬头,吸引越来越多的人。上述对付官僚腐败和特权的四种方法,二十世纪的中国已经试过两种半,即军阀的、暴民的、半开明专制的,均无效,但又拒绝第四种。

《丁学良回望3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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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探讨台湾模式。 同属中华民族,文化的渊源相同。1949

应该探讨台湾模式。

同属中华民族,文化的渊源相同。1949后的台湾就是所谓旧中国的模式,经历了60年的不同发展,出现了完全不同的政体价值观。经济发展到一定的阶段必然要求改变政治体系,因为原有体系束缚了经济的继续发展,同时经济的发展又为政体的改变提供了相应的基础。现在到了让国民自主的发表意见的时候了!为了避免暴民倾向,呼吁建立平台,畅通渠道,尽快进行试点,用结果说话。媒体的责任就是说出真相,结论由百姓自己选择。如果国民的选择可以改变官员职位位,官僚制度就会得到最大的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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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官”

具官” 和 “用贪官,反贪官“

宇文泰是北周开国的奠基者。当他模仿曹操,作北魏的丞相而“挟天子令诸侯”之时,遇到了可与诸葛亮和王猛齐名的苏绰。宇文泰向苏绰讨教治国之道,二人密谈三日三夜。其中到底说了些什么,史籍中并无记载。

而在下有幸得到一部千古不外传的秘籍,是专门讲述治国之道的书,其中就有一段就说到二人的这次谈话,现为读者节录如下:

宇文泰 “国何以立?”

苏绰 “具官。”

宇文泰 “如何具官?”

苏绰 “用贪官,反贪官。”

宇文泰不解的问:“为什么要用贪官?”

苏绰 “你要想叫别人为你卖命,就必须给人家好处。而你又没有那么多钱给他们,那就给他权,叫他用手中的权去搜刮民脂民膏,他不就得到好处了吗?”

宇文泰问:“贪官用我给的权得到了好处,又会给我带来什么好处?”

苏绰 “因为他能得到好处是因为你给的权,所以,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好处就必须维护你的权。那么,你的统治不就牢固了吗。你要知道皇帝人人想坐,如果没有贪官维护你的政权,那么你还怎么巩固统治?”

宇文泰恍然大悟,接着不解的问道:“既然用了贪官,为什么还要反呢?”

苏绰 “这就是权术的精髓所在。要用贪官,就必须反贪官。只有这样才能欺骗民众,才能巩固政权。”宇文泰闻听此语大惑,兴奋不已的说:“爱卿快说说其中的奥秘。”

苏绰 “这有两个好处:其一、天下哪有不贪的官?官不怕贪,怕的是不听你的话。以反贪官为名,消除不听你话的贪官,保留听你话的贪官。这样既可以消除异己,巩固你的权力,又可以得到人民对你的拥戴。其二、官吏只要贪墨,他的把柄就在你的手中。他敢背叛你,你就以贪墨为借口灭了他。贪官怕你灭了他,就只有乖乖听你的话。所以,‘反贪官’是你用来驾御贪官的法宝。如果你不用贪官,你就失去了‘反贪官’这个法宝,那么你还怎么驾御官吏?如果人人皆是清官,深得人民拥戴,他不听话,你没有借口除掉他;即使硬去除掉,也会引来民情骚动。所以必须用贪官,你才可以清理官僚队伍,使其成为清一色的拥护你的人。”

他又对宇文泰说:“还有呢?”

宇文泰瞪圆了眼问:“还有什么?”

苏绰 “如果你用贪官而招惹民怨怎么办?”

宇文泰一惊,这却没有想到,便问:“有何妙计可除此患?”

苏绰 “祭起反贪大旗,加大宣传力度,证明你心系黎民。让民众误认为你是好的,而不好的是那些官吏,把责任都推到这些他们的身上,千万不要让民众认为你是任用贪官的元凶。你必须叫民众认为,你是好的。社会出现这么多问题,不是你不想搞好,而是下面的官吏不好好执行你的政策。”

宇文泰 “那有些民怨太大的官吏怎么办?”

苏绰 “宰了他,为民伸冤!把他搜刮的民财放进你的腰包。这样你可以不负搜刮民财之名,而得搜刮民财之惠。总之,用贪官来培植死党,除贪官来消除异己,杀贪官来收买人心,没贪财来实己腰包,这就是玩权术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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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文革后突击提拔出来的50后官员从系统中剔除掉。这些人相当

将文革后突击提拔出来的50后官员从系统中剔除掉。这些人相当部分只是因为在文革期间没有政治倾向,背景干净,所以才会被提拔录用。如果没有文革,这些人被提拔的机会非常小。正是因为这些人背景干净,文革这样的有搞头的时代都没有折腾过,也就成就了这一代为官员最大的特色不作为,既不作为,又具备所有中国官员特色贪,所以嘛….

中华文化并不是太非常讨厌贪官的,但是前提是你的有作为,例如我贪个一个亿,但是要赚了十个亿,让老百姓分了一个亿,让老板们也拿几个亿走,这样的就是好官。例如长三角地区的官员就是这样的。

现在这些50后的文革后提拔上来的官员就是,让我赚钱不行,我怕出问题,碰政策,影响仕途,所以啥都不作,但是不贪?米门,不贪我哪里有钱买官啊? 再换个角度也就是文革后这一代官员也就是团系,在GCD高层斗争中落下风,已经开始有序的淘汰了。重庆只是一个试点,也是一个开始…正儿八经的太子党要上位了…

太子党将这些既没有长辈的贡献,也没有能力,却把握权利享受国家果实的混混们剔除出去,是理所当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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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莽谦恭未篡时 《圣经》说,罪是藉着律法,在人心中发动的。

王莽谦恭未篡时

《圣经》说,罪是藉着律法,在人心中发动的。律法撩动我们心里的欲念,却浇不灭我们胸中的块垒。保罗的说法有点强词夺理,他说,若不说不可贪婪,你就不知道自己原来贪婪;若不说不可杀人,你就看不见自己本来的凶相。意思是,有一种“罪性”是与生俱来的,但具体的“罪行”,总是藉着某样事物来牵引。最后,“罪咎”就像蜘蛛女的吻,把我们裹缠起来,越看越不像人。

换成古人的话,就是“身怀利器,杀心自起”。一切专制主义的本质,都是身怀利器。妻子职位高于丈夫;教师评上职称,领导扶正位子;文章发表,公司上市;乃至孩子比别人乖,老公比别人帅,都是身怀利器。

没有人是真正一无所有的,因为一无所有的人就对自己一无所知。人拥有的东西越多,才越认识自己。当官没当到一个份上还看不出自己是贪官。结婚没满 10年还不肯承认自己薄情寡义。就像耶稣被捕前,对门徒彼得说,鸡叫之前,你一定3次不认我。彼得不服气,说绝无可能。换个说法,就是耶稣没被钉死时,彼得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根葱。他心里还有一种“致命的自负”,以为不会被自己身怀的利器割伤;以为自己可以成为“批判的武器”,而不会沦为“武器的批判”。人只能在某个过程中去认识自己,从来没有收到死亡通知单的人,还不知道自己怕不怕死。从来没有人夜里拿着1000万来找过你,你就不知道什么叫贪婪。

《圣经》中,把这个在肉身中认识自己的过程,称为“试炼”和“试探”。这部片子的主题就是试探。“试探”的意思,是说罪在背后掌权,整件事都是一个阴谋。如果杜撰一个词,可以叫“罪成肉身”。这是一个和基督“道成肉身”相反的过程。人心中隐藏的“罪性”,在种种现实试探之下,终于显明为“罪行”。《圣经》中有个很生动的比喻,说,“私欲既怀了胎,就生出罪来;罪既长成,就生出死来。”

所以一个官员死的时候,若是清廉,按着《圣经》,只有一种解释:死得太早了。白居易的诗也是这看法,“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上帝若不怜悯我们,就让我们活一万年,足够遇见一切试探,足够犯下一切罪孽。古人的说法叫“人精”,孔子的表达是“老而不死谓之贼”。用《圣经》来解释,一个人活了一把年纪,比起小孩子来,他受过足够的试探去认识自己,也有过足够机会犯下罪愆。他若还是像鸡叫之前的彼得一样,死不认账,他的年龄本身,就是对他的指控。

所以冲着一个人喊“万岁”,没有比这更大的诅咒了。

近年来“窃听”是很热门的影视题材。电影有意思,是把“窃听”这一身怀利器的特权,作为对警务人员的试探,来描述3个窃听组警察的沉沦。在金融犯罪的调查中,他们窃听到股票大户造市的内幕消息。一个警察动了心,拦住同事说,“求求你,我孩子住院,我得了癌症,我必须要挣一笔钱。你就删掉这句话好吗?”一切悲剧都从这里开始了。之前,他说过两句话,一是“我要贪也不贪这么一点”,一语成谶,更大的试探忽然来了;二是“这些人赚1000万这么容易,我们拼死拼活一月才两万多,不把他们送进监狱我誓不为人”。结果,3个人一个接一个,深陷其中。罪的试探的力量,藉着股市背景,被表现得淋漓尽致。

想起另一部杰出的香港电影《三个受伤的警察》。警员和普通人一样有七情六欲,生活艰辛。和普通人不同的是,他们手上有枪。所以知道妻子和上司通奸后,一向唯唯诺诺的胖警察冲上司开了枪。缺乏责任感的混混警员,也在这一天开枪打死了一个疑犯。而另一个兢兢业业的警察,开枪误杀了人质。3个警察之所以 “受伤”,都因为政府给他们发了一把枪。电影说,当我们中间最普通、最软弱的那个人,拥有了持枪、开枪的特权时,他要如何通过那死荫幽谷中的试探?

这部电影要说的也一样,就是当我们中最普通、最软弱的那个人可以合法“窃听”别人时,个人承受的罪的试探,超乎一个合法窃听制度的想象——3个警察家破人亡。这是香港电影的本色,残酷性远超过好莱坞,就像尔冬升的另一部《新宿事件》。好莱坞到最后,一定是世界被拯救;香港电影到最后,一定是人都死光。

香港片中只有试探,没有试炼;只有罪成肉身,没有道成肉身。“试炼”的意思是在阴谋之上还有阳谋。上帝藉着罪的试探,叫人看见自己的不堪试探。然后开出一条恩典之路,就像在沙漠中开出一道江河,叫人在试探中,学着信靠上帝的爱和公义。这也是一个惟独在肉身中才能经历的过程。因为没有在绝望中呼求过的人,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恩典。

电影在说一个地狱般的世界。一个只有出于罪的试探、而没有出于恩典的试炼的世界,其实就是地狱。3个警察面临的试探,我们早晚会遇见。《圣经》中那位约伯,在苦难的煎熬中是怎么说的呢?“然而他知道我所行的路,他试炼我之后,我必如精金。”

怎么说得出口啊。但真希望我们一家,从老到少,都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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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放言五首其三》 赠君一法决狐疑, 不用钻龟与祝蓍。

白居易《放言五首其三》

赠君一法决狐疑,
不用钻龟与祝蓍。
试玉要烧三日满,
辨材须待七年期。
周公恐惧流言日,
王莽谦恭未篡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
一生真伪复谁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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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为什么解甲归田 “我们又何必要说美国?中国一样有源远流

他们为什么解甲归田

我们又何必要说美国?中国一样有源远流长的乡绅传统”

英国国王乔治三世曾向美国来的画家本杰明·威斯特(Benjamin West)打听:“华盛顿打赢了我们,现在他打算怎么干呢?”后者答道:“喔……听说他将返回他的农庄。”国王大吃一惊,不禁感慨:“假如真是这样的话,他将是世上最伟大的人。”

独立战争胜利之后,华盛顿主动辞职,解甲归田。后来他当选总统,两届任期之后,坚拒再选,终于回到让他魂萦梦系的农庄。这经历不只是美国的政治图腾,让他们可以不断确认自己相信的政治价值;它在中国更是被人抬到了一个“异国尧舜”般的神话高度。

清末的小说杂志是启蒙平民的重要工具,其中的《绣像小说》便曾在连载的《泰西历史演义》里加油添醋地写过这个故事。

照它的说法,当年独立战事一毕,众将士就立刻要求“论功行赏”,且欲拥立华盛顿将军为王,闹得不可开交。华盛顿只好涕泪纵横地劝说大家:呜呼!我等所以舍一身之幸福生命,出死力而奋斗者,为此无声无臭无影无形之自由耳。今也不胜区区愤激,忍令既得复失,毋乃浅薄太甚!呜呼!诸君休矣,别妻子,离父母,非往日之苦耶?冒锋镝,犯霜露,非往日之苦耶?至今日而已成之局,曾不少自护惜,必自我得之自我失之而后快,则神圣之军队,无异自由之公敌矣。结果, “华盛顿这番言语,说得将士们个个惭愧无他,大家都伏地请罪”。于是一场险要发生的兵变就这样被华盛顿的伟大人格消弭于无形了。

这个神话我们直到今天都还没写完。且看以书写美国经验著称的林达如何形容那著名的一幕:这时,华盛顿将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要求给大家念一封议员的信。他手持信纸,却读不出来。军官们渐渐静下来,看着他们的统帅在一个口袋里摸摸索索,找他的老花眼镜。他只是轻声地说:“先生们,请等我戴上眼镜。这么些年,我的头发白了,眼神也不济了”。一瞬间,军官们以满腔怨愤支撑起来的激昂情绪,突然崩溃。现在,将军也老了。他就站在他们面前,不是为自己,而是在为一个他信奉的原则祈求自己的部下:不要用武力威胁文官政府的议员。那些从战争开始就跟随华盛顿的军官,突然有人开始失声痛哭。然后,林达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评论:……历史上的许多领袖,几乎是本能的娴熟运用自己的声名,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在历史记录中,这是华盛顿将军利用自己的威望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他替新生的美国做出的第一个选择:不要国王的专制,也不要以枪杆子维持的军政权。(林达《如彗星划过夜空》)

没有人会怀疑华盛顿的品格。只不过后来的史学家要比一般的神话制造者更加关心细节,也更敢于提出一些比较合乎常人理性的判断。比如华盛顿当年劝服军官那场戏,通俗史传总把他说得神乎其神,如今许多学者认为它根本是他精心安排的演出,从戴眼镜到摸纸条等诸多小动作,莫不在其计划中。

华盛顿的神话在中国流行了那么久,论者往往以其功成身退的事迹暗嘲吾国尧舜不再,结果往往过分夸大了华盛顿的人品,把他变成一个不可以常理度之的“真英雄”,却忽略他有总统不做,有军队统帅不当,偏要回家做农夫的实际理由。

回顾美国的建国史,除了华盛顿之外,告老回家种地的英雄其实还大有人在。比如第二任总统约翰·亚当斯,他在竞选连任失败之后,也是立即以平民身份离开刚刚落成的白宫,回到家乡庄园一边写回忆录一边在田里劳作。

这并不是因为那一代人都视功名利禄如粪土,更不是因为他们全都是尧舜般的圣人,而是他们都共同沐浴在一种源自英格兰却又带上了北美清教徒色彩的文化中。早自17世纪开始,英格兰富豪就以“乡绅”为毕生追求的最高人格类型。不管一个人在城里做了多大的买卖,他都会渴望乡间的田园生活。那里不只有一座宽敞舒适的大宅,他还要加入一种社群生活,赞助教堂的装修,出任地方上的治安推事,然后受到邻里的尊敬,甚至成为上议院的议员。早年的美国也继承了这种理想,再加上清教徒对劳动的推崇,遂酝酿出那种既要当地主还要亲身投入劳动的北美版乡绅文化。

约翰·亚当斯直到晚年都还在忙农务,华盛顿则骄傲地向来客展示他设计的改良犁具,托马斯·杰弗逊更是倾尽全力规划他梦想中的大学,要为本州子弟牟取福利。早辈乡绅文化的遗产并未失传,且看乔治·沃克·布什,他在当总统的时候就喜欢回自己的庄园休假,对媒体表演他伐木的身手;如今退休呆在老家,许多记者发现他喜欢每天带着小狗漫步度日。对这些人来说,即使从政是人生高潮,也不必然就是一辈子唯一值得追求的事业。

我们又何必要说美国?中国一样有源远流长的乡绅传统。晚年的唐绍仪,以前任民国总理的身份“屈就”老家中山县县长之职,传为佳话;其实在他看来,这只不过像是以前的老员外替乡亲办点事罢了。我们觉得唐绍仪高风亮节,我们佩服华盛顿那批人的淡泊,是因为今天这个时代,万般皆下品,唯有做官高。一个有志气的人除了当官,就不知道还有什么理想的生涯选择了;而当过官的人,也不知道那向晚时光该如何打发才好。

  • 梁文道

沉默的大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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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主义在中国的命运 新近出版的丹尼尔·沙拉汉的《个人主义

个人主义在中国的命运

新近出版的丹尼尔·沙拉汉的《个人主义的谱系》再一次激起我们思考个人主义在近代、现代和当代中国的遭遇:它为什么一直是命途多舛,受到的误解和攻讦远远多于理解与支持?个人主义的本意是什么,它在中国现代化的过程中起正面还是负面作用?

有相当长一个时期,在许许多多中国人的思想里,“个人主义”干脆就等于“自私自利”,属于资产阶级意识形态范畴;即使有人舍己利他、舍己为公,但若是表现出了个人的勇气、能力,没有把全部功劳归于上级和组织,也会得到“个人英雄主义”的恶名。这种误用有深刻的根源,而最高政治领袖脱离原意的误用起的作用很大。比如,文化大革命中批判刘少奇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说此书“转弯抹角地提倡资产阶级个人主义”,且不谈这里面有打倒政敌的政治动机,这个说法的逻辑也很奇怪,谈个人道德修养的书,怎么就成了鼓吹“个人主义”呢,而个人为什么一定就是“资产阶级”呢?难道无产阶级是三个五个、八个十个打成一捆、连成一体地集体思维和行动的?其实,“个人主义”一词和“自由主义”、“形而上学”等词汇一样,由于领袖的误用而在中国长期造成误解和混乱。

这本书畅想了这么一种前景:中国文化中的一些要素可以为个人主义提供一种补充或替代,并创造出一种在未来服务于所有文化的均衡的世界观。我担心这种设想可能对中国人产生致命的诱惑。

个人主义在近现代中国

虽然从二十世纪后半叶起,个人主义被搞得名声很臭,但当它刚从西方引入中国时,其形象和作用是相当正面的,其实人们原本有理由指望它始终是正面的,在现代化进程中起除旧布新的作用。

中国自鸦片战争起惨遭列强入侵和欺侮,志士仁人从西方寻求救国自强的药方,经历了从器物到典章制度再到思想文化层面的过程。对西学了解最深、引介最力的严复在《天演论》、《原富》等译述性著作中鼓吹,西方国家的富强源于其国民个人的活力和能力,以及其文化中鼓励个人奋进、个人表现的因素,这与中国传统提倡隐忍退让,压抑自我,强使个人拘束于宗法家族之内形成鲜明对比。他认可西方那种以“文明利己”精神为核心的个人主义,批判中国传统只讲“仁义”而不讲 “利”,认为只有尊重和保护个人利益,才能促进个人能力的发挥。他进而主张,只有在自由、平等、民主的制度环境中,才能实现上述一切。

在“五四”运动的前夕,陈独秀发表文章,赞扬西方文明中的个人主义精神,“举一切伦理道德政治法律,社会之所向往,国家之所祈求,拥护个人之自由权利与幸福而已。”他批判东方的家族宗法制度,列举其四大恶果:一、损害个人独立自尊之人格;二、窒碍个人意思之自由;三、剥夺个人法律上平等之权利;四、养成依赖性,摧残个人之生产力。中国要想进步,必须以个人本位主义取代家族本位主义。

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中,胡适提倡一种以“易卜生主义”为名的,以个性解放为核心内容的个人主义。他赞成易卜生提出的“首先救出自己”的口号,他认为,社会是个人组成的,在黑暗不公的社会,多救出一个人便是多备下一个再造新社会的分子,所以易卜生说得对:“你要想有益于社会,最妙的法子莫如把你自己这块材料铸造成器。”

胡适强调,个人自由和个人责任缺一不可:“自治的社会,共和的国家,只是要个人有自由选择之权,还要个人对于自己所行所为都负责任。若不如此,决不能造出自己独立的人格,如同酒里少了酒曲,面包里少了酵,人身上少了脑筋:那种社会国家决没有改良进步的希望。”

从以上所述可以看出,近代以来,个人主义是由渴望国家进步、富强的志士仁人鼓吹;他们并没有片面强调个人的自由、权利和利益,而是将其作为民族强盛的基础。直到今天,认同个人主义的人仍然持这种态度。

当代的争论

在上世纪中期,随着中国社会转型引起的思想文化氛围的变化,个人主义这个观念蒙着“个体主义”的面纱羞羞答答出现于中国读书界。刘军宁于1996年发表书评“毋忘我”,引起热烈讨论和强烈共鸣。

“我”的重新登场以及相伴而来的对于个人权利、利益的肯定,引起一些自称要捍卫“社会主义遗产”而实则迷恋过去“左”的一套的人的不快和警惕。对立出现了,但论战是披着厚重的学术外衣隐晦曲折地进行的。

有人认为,伸张个人权利是自由主义的特点,而他们根据自己对当代西方政治哲学界中关于自由主义和社群主义论争的一知半解,以为自由主义遇到了社群主义的“挑战”、正处于“困境”和“危机”中,于是,他们的论战策略以大谈社群主义对于自由主义占上风的形式出现。比如,一位学者以其一贯的晦涩语言断言: “当代自由主义没有能力在一个同质化和异质化相互交织的世界里提供普遍主义的权利理论”,“当代自由主义刚刚还沉浸在‘历史终结论’的兴奋之中,却迅速地感觉到了较之以往更为深刻和严重的危机。”

对个人主义的否定往往流于一种不加辨析的老生常谈,批评个人主义只强调人的个体性、分立性,忽视人的社会性、整体性,“原子式的个人”成了一些人不假思索地攻击个人主义的标签。同一位学者说:“如果一个人真正地坚持个人的权利,并承认这种权利的社会性,他就应该抛弃那种原子论的个人概念,从而必然具有社会主义倾向。”这是在个人主义问题上混淆了本体论、方法论和价值观。

经常被当作社群主义代表人物而引证的查尔斯·泰勒指出,在争论中两类完全不同的问题很容易混淆,一类是本体论问题,讲什么是社会构成的基本要素,用方法论的术语说就是,你把什么当作说明社会生活的逻辑顺序中最初的出发点,在这方面,原子论和整体论争论了好几百年,原子论常常指方法论的个人主义;另一类是倡导什么价值的问题,关系到道德立场和政策。采取某种本体论——方法论立场并不等于倡导某种生活价值观,社会本体论的原子论并不等于生活价值中的个人主义,不管你是否认为社会是由原子式个人组成,你还必须在要不要,以及在多大程度上要自由社会作决定。

社群主义本身的发展也没有为用整体利益压倒个人权利的企图提供资源。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美国一批社群主义者发表宣言,其中说:“社群主义者并不一味说社群好,也不认为任何一类价值仅仅因为发端于社群就是好的。确实,某些社群(比如新纳粹)可能会培育应受谴责的价值。社群主义者认为社群的价值必须由外在的、普遍有效的标准,必须基于人类共同的经验来判断……社群主义的基本主张是在个人和群体之间,在权利和责任之间,在国家宪法、市场和市民社会之间寻求平衡,这是持久的事业。不过,由于这种寻求是在历史之中,在变化的社会条件中进行,评价什么是恰当的道德立场也将随时间、地点条件的变化而不同。如果我们是在今天的中国,我们会为更多的个人权利而作强有力的证明;而在当代美国,我们强调个人的和社会的责任。”

超越与综合是否可能?

《个人主义的谱系》的作者表现出了一定的清醒和现实感,他在专为中文本写的序言中说,“严格说来,中国处于本书所描述的许多观念传统之外”,所以,虽然本书的结论是“个人主义已经寿终正寝”,但他在本书中试图表明:“其他非西方文化还没有看到作为它们的哲学和意识形态构成之主要内容的个人主义的发展:至少在这样一些情形中,个人主义也许仍然大有可为。而中国无疑就处于这种情形当中。”

这是负责任的态度,这使人想起,《走向后现代主义》一书的编者佛克马在此书的中文版序中说,后现代话语具有明确的地理与社会限制,与后现代相联系的生活状况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并不存在,不能设想在中国出现对于后现代主义的赞同性接受。

但是,作者看来并不甘心于只是得到这样的结论,他畅想了这么一种前景:中国文化中的一些要素可以为个人主义提供一种补充或替代,并创造出一种在未来服务于所有文化的均衡的世界观。他指的是,由美籍华裔人类学家许烺光提倡的,含有互惠和慷慨意味的“报”这个概念可能产生一种综合的、均衡的,比个人主义高级的理念。

我担心这种设想可能对中国人产生致命的诱惑。作者在这里迎合了中国人最流俗的思路:有些观念诞生于西方而为中国传统缺乏,它们既有价值,也有缺陷,可能在发展过程中产生副作用;但是,我们的劣势很可能变成优势,正因为我们过去没有,或者在学习时根基不牢,所以我们在避免其弊端时不会太费力,在超越和形成高级的综合时反而容易后来居上。抽象地说,这种思路有道理,但经验事实告诉我们,后发劣势自动地转化为后发优势,天底下这等好事少得很。对于民主和科学,对于理性、启蒙、现代化等等,我们中不少人想的不是它们的必不可少,而是他们的副作用。我们一厢情愿地以为可以得到比它们高级的,超越于它们的 “后……”,但实际上却是“反……”。我们的超越梦想的后果除了补课,还是补课。

个人主义是否十全十美,当然不是;个人主义是否需要其他价值平衡和补充,当然是。但在它的价值得到肯定和实现之前,我们最好不要耽溺于虚幻的海市蜃楼而懒于迈出踏实的一步

  • 徐友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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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友渔懂得什么样的历史 当下的学者喜读历史,比较过去相当长

徐友渔懂得什么样的历史

当下的学者喜读历史,比较过去相当长的一个时期里数典忘祖,可谓进步。遗憾的是,一些人一边读历史,一边糟蹋历史,历史不仅变成任意打扮的小姑娘,还变成了任意回锅再端上餐桌的馊饭,让我们有点难以接受。

十一前出版的《南方人物周刊》,载记者何三畏与思想者徐友渔的对话文章:“仇富”的现实危害被夸大了。何问:(茅于轼说“很担心我们国家再发生贫富冲突”)你不觉得茅于轼表达的是一种很现实的忧虑?徐答:“以前我看过基辛格写的一本书,引证了列宁的一段话,说如果人群中最有野心和最有能力的人,在这个社会是有出路的,这个社会就不会引发革命。懂得历史的人都知道,历史上有的朝代很腐败、不公正,但只要有能力和号召力的人能谋自己的出路,就形不成社会的大动荡。余英时提出了‘社会边缘人’的概念,很有意思。洪秀全等本来是很有能力和抱负的人,但是屡考不中,后来的革命者也没有被体制吸纳,他们一定会另谋出路。所以,一些潜在的民众领袖能纳入体制,在现存格局中有上升的空间,能得到发展,社会就不会有大的动乱。今天,随着执政党的执政能力的提高,最有能力的人可以在现存条件下谋得出路,成为社会精英,民众的仇富心理和不满情绪也不会引起大的社会动荡。”

拜读了徐先生的高论,我的感觉是:不是我这几十年读过的中国历史和中国革命史的书籍白读了,就是徐先生白读了,二者必居其一。按照徐先生所谓“懂得历史的人都知道”的货色,大概我是历史知识不及格的了,因为我知道的“历史”恰恰与徐先生懂得的“历史”相反。

《焚书坑》是唐代章碣一首有名的咏史诗:“竹帛烟消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从公元前213年秦始皇焚书到公元前 209年陈胜吴广起义,时间不到四年。不但刘邦、项羽是“不读书”的人,陈吴二人也是“不读书”。在徐先生看来,这些人不是“社会精英”,没有“谋得出路”,才去造反。顺便说一句,引发陈吴揭竿而起的一个“星火”,是秦朝的苛政。陈胜等人被征调守卫今密云西南的渔阳,被暴雨阻在大泽乡。按秦朝的法律,误期要杀头。倘若当时的统治者懂得下雨误期属于“不可抗力”可以延期到达,说不定历史就要改写,起义也许会推迟,起义领袖也不一定是陈胜吴广了。

从洪秀全到孙中山,这些“读书人”闹革命也许还勉强算得上“社会边缘人”起事,那么,陈独秀、李大钊、毛泽东等中国共产党人的革命,就是因为“朝代太腐败,不公正”,他们要建立一个新中国。他们本来是可以在蒋介石的国民政府里获得高官厚禄,而且有的人也一度在国民党里官位不低,薪水不少。

当年,唐太宗尝私幸端门,见新进士缀行而出,喜曰:“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彀中就是弓弩射程所及的范围。清顺治二年(1644年)浙江发生反对清朝统治的风潮,总督张存仁建议说:“速谴提学,开科取士,则读书人有出仕之望,而从逆之念自息。”并称之为“不劳兵之法。”同年十一月,范文程也上奏疏说:“治天下在得民心。士为秀民,士心得,则民心得矣。请行乡、会试,广其登进。”清朝统治者采纳他们的建议,立即建立科举考试笼络知识分子,消除广大人民的反清情绪。

徐先生如果有一点中国科举考试历史的知识,就应当知道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在网罗“社会精英”,而这些“社会精英”进入“彀中”,或是坏得出奇,或是于事无补,终于逃脱不了历史的周期率,短命的王朝三五年完蛋,长的不过二三百年。 历史是人民写的,历史是人民的历史。徐先生的历史观是“精英史观”,不过是“英雄史观”的翻版而已,并非是治国执政的新药。劝君莫奏前朝曲,还是回到现代社会里,既不要想着揪住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更不要希冀再现唐太宗的大唐盛世。一个没有腐败的政府,一个公正的社会,决不是只靠把少数“社会精英”、“民众领袖”纳入体制就完事大吉了,这些人凑到一块儿仍然可能变质变色。

  • 《北京晚报》 苏文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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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被你笑话 开放社会和不开放社会最大的区别之一:

就这样被你笑话

开放社会和不开放社会最大的区别之一: 就是政治家,乃至一般的公众人物,是不是足够”皮厚”。在一个指着总统的鼻子骂都不会关进监狱的社会里,普通人会有更大的安全感。

为了解决非法移民问题,国会刚刚批准通过了一个法案,该法案提议在美墨的2000英里的边境修建一条长达700英里隔离墙。你看,这就是让布什总统做数学的后果……自从布什在八国首脑会谈中说脏话这个事情被抖露之后,很多人觉得受到了冒犯,说实话,你们觉得受到冒犯了吗?我倒觉得布什吃黄油卷饼的吃相才真正让人受到冒犯呢……”

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十一点半,美国NBC一个叫”深夜秀”的电视节目中,一个下巴很长的男人,又在对布什的嘲讽中,开始了他一天一次的脱口秀节目。

这个几乎每天晚上总能整出几个”布什笑话”的节目主持人,叫JayLeno。当然,他不是唯一一个讲”布什笑话”的电视主持人,其他几个最著名的脱口秀节目的主持人,比如,Daivd Letterman,Connon O’Brien,Jon Stewart,Stephen Colbert,Bill Maher,每天也在马不停蹄地调侃布什。在美国的”脱口秀”界混,不讲布什笑话,就跟去竞选世界小姐却不肯穿泳装一样,根本不可能赢得民心。

如果我是美国总统,可能都不敢打开电视。这么多大大小小的节目,成天拿自己开涮。随便打开一个台,骂自己的。换一个台,又是骂自己的。再换一个台,还是骂自己的。

不但不敢看电视,杂志、报纸也不敢随便翻。今天新闻发布会上犯了一个语法错误,三年后报纸上的漫画还在说这事。明天民意调查降了两个百分点了,后天整个媒体都在幸灾乐祸地瞎起哄。

就是不看电视报纸,人家还可能跑到你家里来调侃你。4月份的白宫新闻记者招待会上,脱口秀主持人Stephen Colbert作为发言代表之一,干脆指着布什的鼻子嘲讽了近半个小时。他说,”据说最小的政府是管得最少的政府,按照这个说法,我们美国已经帮助伊拉克建立了最好的政府”。他还说,”总统先生,现在报纸上说你的支持率才32%,别理那些老说瓶子半空着的人,其实,瓶子哪里是半空的,三分之二都是空的”。

布什能怎么办呢?既不能派人把他给抓起来,也不能说人家”太简单,有时候幼稚”,只有坐在台下跟着别人傻笑,被打碎了牙还得往肚子里吞。

  关于布什的笑话,可以分为几类,一类是嘲笑他的智商和文化水准的。比如,David Letterman的笑话,”今天白宫传来了好消息,说布什总统已经通过了年度的身体检查。不过目前,大脑检查方面还没有消息”。一类是骂他的外交政策的,尤其伊战政策的。比如,还是David Letterman的笑话,”本周初,布什悄悄潜入伊拉克进行访问,不过我说,要不我们也悄悄潜出伊拉克怎么样?”还有一类是骂他的国内政策的,比如骂他面对卡特里娜飓风袭击,反应过于迟缓。Conan O’Brien的笑话,”今天是卡特里娜飓风一周年纪念,也是布什总统发现这个飓风半周年纪念”。甚至有一类笑话,完全是调侃他的私生活,”劳拉·布什这个周末跟克林顿在一起开一个会。布什说,他对此没什么意见,那我们等着瞧吧,等她反穿着裙子、神色慌张地回来时,看布什还会不会这么想”。

面对这种排山倒海的开涮,如果说布什有什么可以聊以自慰的,就是他不是唯一被调侃的政治家。克林顿,戈尔,切尼、克里……也都时不时被各类媒体拎出来,油煎煮炸。布什实在是气不过的时候,可以看看别人,尤其是他的竞争对手如何被调侃,也算是出一口恶气。

要照我们中国人的思维方式,一个泱泱大国首脑,成天被一帮戏子当芙蓉姐姐拿来开涮,连老婆孩子都不放过,成何体统?这天下还不乱套了。其实,说这话的人扭头看看美国,戏子们成天拿政治家开涮,天也没有塌下来,地也没有陷进去,布什从2000到2004年被笑话了4年,到了总统大选的时候,还是照样给选上去。把牛鬼蛇神放出来,其实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观念的市场里,有各种各样极端的声音,但只要没有国家机器的压制或者煽动,老百姓的意见,总会通过一番摇摆,回归中庸之道。相反,把牛鬼蛇神死死关进盒子里不让透气,民意反而像个不断升温却没有出气口的高压锅一样,慢慢凝聚越来越危险的压力。

从另一方面来说,”戏子们”对政治家们极尽打击调侃之能事,也未必就是在实话实说,也有商业上哗众取宠的需要。不笑话政治家笑话谁呀,老百姓就爱看这个。你权力比别人大,挣的比别人多,走到哪里都有人前呼后拥,还有无数的小实习生跟你献殷勤,不损你损谁。

后来我就渐渐琢磨出一个道理,一个开放社会和不开放社会最大的区别之一,就是政治家,乃至一般的公众人物,是不是足够”皮厚”。从普通民众的角度来说,我当然是希望政治家们很皮厚。有笑话听的好处就不说了,关键是,在一个指着总统的鼻子骂都不会关进监狱的社会里,普通人会有更大的安全感,而安全感,是人类的基本需求之一。这两天读《大明王朝纪事》,里面有个细节,说是徐达的夫人张氏跟朱元璋的夫人马氏顺嘴说了一句话:”都是穷人过来的,我家现在可不如你家”。这话被朱元璋听到,气急败坏,派人把张氏给杀了。这事让我觉得,朱元璋这人,显然不够皮厚。被这么小小地酸一下,就把人给砍了。他要皮厚一点,就会少一个人头--事实上,依此类推,会少很多人头--落地。所以说,作为一个普通人,如果让我选择住在明朝还是今天,我会一个箭步冲向后者,并且死死把住门框不肯撒手。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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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于解决发展起来以后的问题—国庆60周年感言(上) 周瑞

勇于解决发展起来以后的问题—国庆60周年感言(上)

  • 周瑞金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60周年了。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从一个内忧外患、积贫积弱的旧中国起步,经过60年的发展,特别是近31年的改革开放,新中国成功地崛起于世界的东方。

人民共和国的60年并非一帆风顺。辉煌的成就来自沉痛的教训。中共十一届六中全会《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指出:1957年的反右派”造成了不幸的后果”;1958年的”大跃进”“人民公社”和1959年的”反右倾”导致”国民经济在1959年到1961年发生严重困难,国家和人民遭到重大损失”;特别是”文化大革命”的十年,是”全局性的、长时间的左倾严重错误”,是一场”给党、国家和各族人民带来严重灾难的内乱”,”不是也不可能是任何意义上的革命或社会进步”。因此,我们在欢庆共和国60周年伟大胜利的同时,决不能忘记”反右派”、”大跃进”、”人民公社”、”反右倾”和” 文化大革命”等政治运动中数以千万计的冤魂,还有更多的遭受残酷整肃的优秀人才和普通公民。国庆期间文化部组织上演的大型音乐舞蹈史诗《复兴之路》,用4 分钟的时间表现”文化大革命”,不回避不渲染,值得肯定。勿忘历史教训,方能鉴往开来。正是因为清醒地认识到那些年的种种失误,才有了邓小平同志主导的伟大的拨乱反正和改革开放事业。从这个意义上说,回避历史教训,只讲辉煌60年,就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

凭借我们党和人民百折不挠的韧性和灾难修复的能力,在至少整整两代人流汗、流泪,甚至流血奋斗的基础上,新中国60年才取得了巨大的经济社会进步。外国政治家、媒体和学者只要不带政治偏见,都会承认这一点。美国纽约帝国大厦在9月30日晚至10月1日清晨,首次为中国国庆亮灯,”向中国人民致敬”,是一个代表。

从国际环境看中国,更能体会到新中国沧海桑田的伟大成就。整整90年前,旧中国是帝国主义列强饕餮宴席上待宰的羔羊。1919年巴黎和会签订的”凡尔赛和约”,粗暴地把战败国德国在战胜国中国山东的权益转让给日本,消息传回中国引发了愤怒的”五四”学生运动。1945年2月,美英俄三国签订《雅尔塔协定》绕开反法西斯战争主力之一的中国,秘密商定恢复沙俄时期俄国在中国东北的利益,包括苏联控制旅顺、大连两个不冻港,以及穿越中国东北的中东与南满铁路,让八年抗战胜利在望的中国人民咽下一颗苦果。斗转星移,今日新中国已经上升为全球第三大经济体。在近一年的世界金融危机中,全世界更是深切地感受到中国的分量。经常有外国媒体议论G8(西方八国集团)、G20(工业化国家和新兴市场国家20国论坛)还是G2(中美共治)的问题。

60年一个甲子、一个轮回,对我们的国家,对我们的党,对我们的人民,有理由也有信心抱一份美好的期待。正如胡锦涛主席在国庆日的天安@门城楼上所庄严宣告的:”中国人民有信心、有能力建设好自己的国家,也有信心、有能力为世界做出自己应有的贡献。”

邓小平晚年谈话的警醒

据《邓小平年谱》记载:1993年9月16日,邓小平同志与弟弟邓垦谈话时指出:”十二亿人口怎样实现富裕,富裕起来怎样分配,这都是大问题。题目已经出来了,解决这个问题比解决发展起来的问题还困难。分配的问题大得很。我们讲要防止两极分化,实际上两极分化自然出现。要利用各种手段、各种方法、各种方案来解决这些问题。中国人能干,但是问题也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随时都会出现新问题。少部分人获得那么多财富,大多数人没有,这样发展下去总有一天会出问题。分配不公,会导致两极分化,到一定时候问题就会出来。这个问题要解决。过去我们讲先发展起来。现在看,发展起来以后的问题不比不发展时少。”(《邓小平年谱》下卷第1364页)

16年前,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邓小平同志就以其极具前瞻性、穿透力的政治眼光,看出发展起来以后的问题,提出要利用各种手段、各种方法、各种方案来解决这些问题。今天,为了党和国家的长治久安,为了人民大众的福祉,国庆60周年大典过后,是我们勇敢地正视这些发展起来以后的问题的时候了!

列宁说过,纪念伟大的历史节日,为的是解决和推动当前的革命任务。实际上,这些年来,党内外,特别是互联网上,对于如何解决社会发展中的深层次矛盾,凝聚深化改革的动力,疏通国家继续前进的航道,已经有很多敏锐的感悟和深刻的思考。目前在方方面面担负重要领导工作的一些同志,对于我们党在新形势下治国理政的艰难,对于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复杂性、繁重性,更有深切的体会,时时怀有重整纲纪的冲动和孤军难振的无力感,很多抱负和无奈只能深埋心底。

我作为一名先后在地方党报和中央党报工作近50年的老兵,现已退休多年,个人了无牵挂。在新中国六十华诞之时,谨以对我们党、我们国家和人民的一份痴诚,有责任知无不言,直陈己见,同时也可以说是概括和转述了党内很多老同志的一些忧虑与思考。

纠正利益格局的倾斜

上世纪70年代末到90年代上半叶的改革语境比较单纯,就是从高度集中的计划经济体制松绑,减少行政权力的干预,让城乡老百姓和公有制企业的普通职工有独立谋生、自由创业或自主经营的空间。这实际上是执政党和政府向全国人民让利、让权的过程。

这样的改革唤起民间极大的创业热情。非公经济创业和公有制企业承包经营对年轻人的感召力,从当时的一个流行语”出生入死”(离开政府机关则活,进入政府机关则死)可见一斑。而当时大多数机关干部尚能安于计划经济体制内的福利,对利用所掌控的社会资源与市场勾兑尚有政治和道德的自我约束。因此,前十几年的中国改革和经济增长成果,基本上做到了为全体社会成员所分享,老百姓从改革中得到最多实惠。

在农村,最典型的普惠制改革是联产承包责任制。小岗村18户农民分田到户的铤而走险,得到万里同志等开明官员的同情和庇护,最后由于邓小平同志的有力支持和胡耀邦同志的热情鼓动,联产承包责任制在全国推广开来。改革前,在人民公社体制下,每三个农民中就有一个生活在贫困之中。改革后,广大农民怀揣发家致富的冲动,推动了农村的经济增长,在消除贫困方面创造了令世界敬佩的奇迹。从1978年至2007年,中国农村绝对贫困人口数量从2.5亿下降到 1479万,减少了2.35亿人,占农村总人口的比重从30.7%下降到1.6%。

在城市,政府的改革政策也主要造福平民。在两三千万”知青”回城的压力下,政府鼓励自谋职业,恢复了个体私营经济的发展空间。胡耀邦同志在中南海接见个体劳动者代表,赞扬他们扔掉铁饭碗,自食其力,为国分忧”最光彩”。由于总书记的这句话,私营经济在新时期也被称为”光彩的事业”。从部队营级干部转业的姜维,在大连市动物园门口摆摊照相,后来领取了新中国第一张私营公司营业执照。出身草莽的年广久经营”傻子瓜子”,三次受到邓小平同志的关照,指示政府不要动他,”如果你一动,群众就说政策变了,人心就不安了”。

那是一个牧歌般行进的改革年代。正如邓小平在《目前的形势和任务》中所言:”农村面貌一新,农民心情相当舒畅”;城市”人民生活由于工资调整、就业增加、住房增加,也开始逐步有所改善”。1984年10月新中国35周年大庆,天@安门广场游@行队伍中北京大学的学生自发打出标语”小平您好!”这正是来自底层的民众以最朴素的情怀,表达了对党和政府改革开放政策的由衷拥护和感激。

1992年邓小平同志的南方谈话,为市场经济的大发展扫平了道路。1993年以后,朱镕基总理在江泽@民总书记大力支持下,主导实施大规模的国企改革、税制改革、外贸改革、金融改革、投资体制改革。如果说上世纪80年代主要是非公经济的增量改革,规模有限,那么90年代推进的则是公有制经济存量改革,涉及国家的经济家底,撼筋动骨,影响深远。在战略上,政府提出调整国有经济布局,”坚持有进有退,有所为有所不为”,”抓好大的,放活小的,对国有企业实施战略性改组”;在理论上,明确个体经济、私营经济等非公有制经济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这场大规模的五大改革,特别是中小型国企改制,终于撼动了长期权力高度集中的政治经济体制,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奠定了基础,也为人民大众自由地谋取利益,为党和国家的长治久安,拓展了广阔的道路。五大改革带动了90年代私营经济的发展大潮,加上对外资扩大开放,新中国的经济基础发生了深刻变化。私营企业在内资企业的比重已经上升到七成多。据国家发改委主任张平介绍,目前非公有制经济快速发展,创造的国内生产总值已从1979年的不足1%提高到60%左右,吸纳的就业人数占全国城镇就业的70% 以上。市场机制在我国已发挥基础性作用,在社会商品零售总额和生产资料销售总额中,市场调节价所占比重已分别达到95.6%和92.4%。可以说,经过几十年清一色的公有制、高度集中的计划经济和闭关锁国的曲折教训,新中国已经成功地扬起了市场经济的风帆,创造性地开辟出社会主义国家经济体制的新航道。

国企改制中出现了管理层MBO、员工持股、破产改制等多种产权改革做法,虽然存在国家监管不力、交易不够透明、国有资产流失等严重问题,但是如果当时不痛下决心改革,国有资产在市场发展的度量衡中会流失(贬值)得更快。

进入21世纪,特别是发生了对于市场化方向的改革争论以后,另一种政策取向占了上风。一些同志转而强调扩大国企的市场份额和对国民经济的控制力,认为只有强化国企特别是央企才能确保国家”经济安全”。于是,在电力、交通、能源、电信、金融等领域,出现了超大型国企,块头之庞大直逼世界500强企业(但经济效益,如资源产出率等与之相比,不可同日而语)。它们不仅保持着经营高度垄断,而且影响到、甚至一手把持了市场定价权和政府的产业政策走向。

与此同时,普通民营企业介入大中型国企产权改革的通道被基本堵塞,公司内部人收购办法也被基本叫停。虽然在党内外有识之士共同努力下,政府出台了”非公经济36条”,即2005年2月19日国务院发布的《关于鼓励支持和引导个体私营等非公有制经济发展的若干意见》,承诺”允许非公有资本进入法律法规未禁入的行业和领域”,对非公有制企业在投资核准、融资服务、财税政策、土地使用、对外贸易和经济技术合作等方面与公有制企业”实行同等待遇”,但实际上非公经济在金融服务、通讯电子、新闻出版等近30个产业领域仍然存在市场准入阻碍。民盟中央的一份提案揭示:从税费制度看,民营企业创业门槛越来越高,收费越来越多,创业积极性受到打击;从融资体系看,民营企业融资还不及全社会的10%,银行对非公企业的拒贷率超过56%,超过70%的贷款给了国有企业。

特别值得关注的是,从去年11月制定的4万亿投资扩大内需计划,到今年中央和地方政府的9500亿元财政赤字,如此巨大的”蛋糕”,舆论普遍担心大多被” 国”字号切走,民营企业的流动性、市场和政策空间会受到进一步挤压。在今年全国”两会”上,不少民营企业界政协委员呼吁:让民企共同参与国家4 万亿的投资,产业振兴要多考虑民企,保增长和保就业的重点是保民营企业,因为数量巨大的民营中小型企业是中国最大的”劳动力蓄水池”。然而,与全国”两会”的呼声背道而驰,今年受金融危机等因素的影响,民营中小型企业的日子很不好过,钢铁、地产等行业频频出现了民营企业因经营困难而被国有企业收购的案例;而以”做大做强”或”安全整顿”为名,侵占私有产权的现象也在一些地方公然出现。

在90年代的”国退民进”中,人们担心的是”掌勺者私分大锅饭”,搞不公平的私有化。现在的趋势倒过来了,是”国进民退”,民营中小企业受到损害。改革进行了31年,国企还没有从很多竞争性行业退出,或者退而复进,在银行信贷等方面仍然是国企优先。1993年启动的大规模”国退民进”在很多领域被喝止,由此出现了新的问题:一些国企管理层和掌握社会资源配置权的某些政府官员勾兑,与民争利,贪腐成风。如果说90年代的国企改制中曾经存在透明度不高、政府监管阙失,那么,今天超大型国企的内部管理如利益分配等透明度更低,政府对于其管理层薪酬、税收贡献、贪污受贿等问题的监管更加乏力。

国进民退”的新格局,”非公经济36条”贯彻乏力,暴露出普通民营企业的发展困境。但是,这并不妨碍某些掌握社会资源配置权力的官员亲属以民营企业身份,通过公权力,以各种瞒天过海的手法大肆攫取国有企业财产,大肆攫取各种公共资源。例如,在工程建设、房地产开发、土地管理和矿产资源开发、金融等中央纪委反腐的”重点领域和关键环节”,都有他们长袖善舞的身影。伴随国家资本主义增强的趋势,这些具有特殊权力背景、”高举高打”的民营企业,厕身其后的官员亲属及其”特殊关系人”群体,也包括像黄光裕这样出身寒门但精通官商勾兑的商人,从中获取了巨大的经济利益,赚得盘满钵满,引起社会民众对民营企业的反感与误会。

在改革启动阶段,邓小平同志提出,要允许一部分地区、一部分企业、一部分人”生活先好起来”,从而”影响左邻右舍,带动其他地区、其他单位的人们向他们学习”。显然,这里的一部分人,主要指的是较少受到政府经济管制的普通民众。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是政府为减轻财政负担而鼓励经济自由化的结果;而且,只有依托市场自由竞争的谋生、谋利方式才可复制,才谈得上别人”向他们学习”,才有可能成为”能够影响和带动整个国民经济的政策”。与此同时,邓小平同志严厉要求党员干部特别是高级干部”恢复延安的光荣传统”,艰苦创业,”反对特殊化”,防止”成了老爷”,并称之为”一场严肃的斗争”。在经济改革进入第31年的时候,我们的改革政策取向,是否极大地增加了政府财政负担而压缩了经济自由化的空间,在多大程度上还能给无权无势的普通民众”生活先好起来”的努力机会,在多大限度上能有效地制约政府机关和国企党员干部的”特殊化”和”成了老爷”,值得深刻检讨。

与”特殊利益集团”的切割

回望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之交的中国改革发轫期,一大批老一代革命家主导中国政局,以震古烁今的胆识,引导党和国家走向改革开放的新航道。邓小平、叶剑英、陈云、胡耀邦等人以对党的历史的深刻反省和道德内疚,更是以对党和国家长治久安的政治远见和历史担当,作出了与解放后愈演愈烈的极左路线分道扬镳的战略决策。三中全会后党的领导集体,在政治生活中击退”文革”中的造反派及”凡是”派等;在经济政策上,以”西水东调”工程为突破口,告别”一大二公” 的大寨经验;以”渤海二号”事故为切入点,清理计划经济时期石油会战式的经济组织方式。老一辈革命家勇于与传统政治经济利益结构切割,毅然放下自己熟悉并参与缔造的传统理念和执政手法,壮士断腕、大破大立,才开启了民族复兴的伟大进程。

今天,本着十七届四中全会勉励我们”常怀忧党之心,恪尽兴党之责”的精神,我想探讨一下党和政府如何清理改革以来形成的”特殊利益集团”问题。社会主义中国实行人民当家作主的国体,政府努力保障全体社会成员的利益,但是也要承认,随着高度集中的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全社会过去高度整合的利益格局发生了分化。早在1988年3月,十三届二中全会就富有远见地提出:”在社会主义制度下,人民内部仍然存在着不同利益集团的矛盾。”不同利益集团的分化和相互竞争,不仅是市场经济条件下的正常现象,而且是市场体系发育成熟的一种标志。但值得警惕的,是以公权力为背景的特殊利益集团的出现和日益壮大。

上世纪90年代开始的市场经济大潮中,在推进生产要素市场化改革中,在房地产业、矿山资源产业、金融证券业以及能源产业等领域,政商勾兑寻租成为一个相当普遍的现象。进入新世纪,伴随”国进民退”和普通民营企业受到贬抑,部分国有垄断企业,以及不少具有官员背景的强势民营企业,以公权力为靠山和保护伞,肆无忌惮地赚取超额利润,甚至寻求非法资本回报。这引起经济学家吴敬琏等人的极大关注,近年来吴敬琏先生反复强调要严重注意防止中国走上权贵市场经济即权贵资本主义的道路。这绝非无的放矢,而是有着尖锐的现实针对性。

先来看看大家经常诟病的国有垄断行业。国有垄断企业不一定都是特殊利益集团。在发展航空航天、军工和某些高新技术产业等方面,大中型国企是中小型民营企业难以企及的主力军;在应对世界金融危机,以及去年南方雪灾、汶川地震等救灾场合,国企在危难中发挥了”共和国长子”的中流砥柱作用;在发展国际能源和资源合作,实施海外资本扩张和兼并方面,国企特别是央企的表现也是可圈可点。有关部门曾以”关系国家安全和国民经济命脉”为由,提出国有经济必须对军工、电网电力、石油石化、电信、煤炭、民航、航运等七大行业保持”绝对控制力”。对此,要做具体分析。这些垄断行业资源依存度高,而这些资源本应属于全民所有,其中不少市场本应向全社会开放;但正如有专家所言,一些大型国企特别是央企”长期盘踞公共资源高地并独占利润,把相当一部分应当归社会共享的成果变成部门利益,享受过高的收入和过高的福利,极力追求本部门、本人的利益最大化”。对部分垄断性企业的批评,集中在垄断市场定价和利润分配两个环节。它们总能以不容消费者置喙的方式,挟持国家的价格政策,攫取着市场”超额利润”;与此同时,每年数以千亿计的国企利润游离于预算之外,既不用上缴国库,也没有兑现转化成国民福利。有人呼吁:应考虑从垄断型国企中提取分红,再分配给国民特别是弱势群体。尤其是在国家应对世界金融危机而奋力保就业、保民生的艰难时刻,出现了国泰君安”天价薪酬”、中石化”天价吊灯”等负面新闻,严重背离国有企业的全民所有制性质和宗旨,引起网民和老百姓的强烈不满。

再看看民怨沸腾的房地产行业。一些房地产商和地方政府结成利益共同体。据全国工商联在今年全国政协会议上的一份大会发言《我国房价为何居高不下》称,一项针对去年全国9城市”房地产企业的开发费用”调查显示,在总费用支出中,流向政府的部分(即土地成本+总税收)所占比例为49.42%。中国的房地产行业可能是世界上最典型的政府与民争利产业,而且是腐败高发领域。从征地拆迁、土地出让、调整土地用地性质、规划审批,到项目选址、施工监理、工程验收、调整容积率、产权登记等环节,充斥了权钱交易。近来各地相继爆出了一批身价越来越高的”地王”,纷纷囤积级差地租最高的地块,已经引起各方面的强烈关注。由于房地产收入是地方财政增长的最重要来源,在世界金融危机中,一些地方政府频频出现房地产救市的声音和土政策。那位因一盒”天价烟”而丢官、后又因为受贿而被判刑的南京市江宁区房产局长周久耕,不就曾经扬言惩处敢于降价销售楼盘的开发商吗?当普通百姓眼巴巴期待远远背离实用价值和国民收入水平的楼市大降价的时候,地方政府却能从扶持、提振房地产行业中收获GDP政绩,而一些官员则可以继续中饱私囊。

耶鲁大学金融经济学教授陈志武对70个国家经济数据比较的结论是:非公经济条件下4%的GDP增速能给社会带来的消费和欣欣向荣程度,比中国 8%、10%的GDP增长速度所带来的欣欣向荣程度还要高。因为在那种体制下,老百姓分享增长好处的途径除了劳动收入,还有财产性收入,有资产升值的收益。而中国GDP增长对老百姓消费增长发挥的作用基本上只有通过劳动收入这单一渠道,财富增值这个渠道被国有制封住了。比如中国的土地增值这么多,但是都通过土地财政或其他方式变成了地方政府和中央政府可以花的钱。中石油、中石化、中国移动等一年的天价利润本可以转移到老百姓的腰包里,可是在目前的情况下,这些转移的通道是封住的。

还有个民营(私营)经济的生存和发展空间问题。公有特别是国有企业,具有权力背景的强势民营企业,对普通民企经营空间的挤压,政府职能部门对民营经济的市场准入限制和利润盘剥,其严重的后果将是扼杀社会经济活力。国务院早在2005年就制定了”非公经济36条”,承诺凡是竞争性产业,都允许民营资本进入;凡属已经和将要对外资开放的产业,都允许对内资民营经济开放;并允许非公有资本进入垄断行业和领域。四年过去,落实得并不理想。有人甚至断言:各行业主管机关实施的审批制度或许可制度,成了扼制民营资本流向的无形之手,卡住了民企的脖子。”每一个民企被限入的领域,都是民企和全体国民被迫向特殊利益集团输送利益的管道。”只要权力配置资源的格局不改变,民营经济要发展,像黄光裕那样的商人就会选择买通权力,为自己获得某种特权,同时向权力所有者输送利益。强势资本精英与强势权力精英合谋和交易,左右政府的公共政策,瓜分鲸吞国有资产,占据和挥霍本应属于全民所有的公共资源,这才是典型的”特殊利益集团”!

” 特殊利益集团”的势力坐大,不仅表现在他们对自然资源的”盘踞”,如垄断性国企和少数权贵对全国矿山资源的瓜分,而且表现在收买专家为其垄断行为辩护,制造话语权。以至于一些行业的”专家”在网民心目中堕落为”有奶就是娘”的墙头草和助纣为虐的无良书生。但最为严重的一点,在于”特殊利益集团”对政法系统的渗透。有人说过,官员的腐败国际上常见,但被称为社会良心的法官腐败少见。据统计,美国立国二百多年来只有四十余名法官犯案;新加坡自独立至1994 年,没有一名法官犯案。而我国现阶段由于法律规范的不完备,给了法官相当大的自由裁量权,而现行体制对公检法机关和法官的监督力量十分薄弱,给贪赃枉法提供了不小的空间。2006年深圳中院的”沦陷”,五名法官被中纪委、最高检”双规”或逮捕,其中包括一名副院长、三名庭长、一名已退休法官,卷入调查的法官、律师多达数十人,令人心惊。2008年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黄松有因以权谋私、严重经济问题和生活腐化被免职后,成为1949年以来因涉嫌贪腐被调查惩处的级别最高的司法官员。法学家梁慧星教授拍案而起:”天天讲公平、讲正义的法院,最高院的副院长出了这样的事,令最高法院也’颜面扫地 ’!”梁教授还说:”黄松有的案子动摇了社会对法治的信心”,”现在到了这样恶劣的地步,令我非常震惊,我这个搞了30年法学研究的人都感觉受到了侮辱。”

另一个危险的迹象,是”特殊利益集团”在寻找政治代言人。在社会资源从权力配置向市场化配置转型的过程中,官场最容易被”特殊利益集团”所裹挟,甚至被拉下水。农村改革元老杜润生同志早就警告过:政府如果又定制度、定规则,又参加游戏,权力进入市场会引起腐败。党的领导一定要体现于政治、政策、思想领导,退出具体经济事务干预。社会学家陆学艺希望,目前中共正在推行政府职能的转变,让政府担当”仲裁者”“服务者”“监管者”角色,防止其成为任何局部狭隘利益的代言人。今后,政府将主要靠制度和民主程序来协调利益关系、调控利益矛盾,让各利益主体在同一平台博弈的基础上达成共识,而决不能成为”特殊利益集团”的橡皮图章。

美国经济学家奥尔森在《国家兴衰探源》一书中,对所谓”分利集团”或”特殊利益集团”作了严肃的探究。他认为利益集团是客观存在,并不是所有利益集团的作用都是消极的,一种是”广泛性利益集团”,在追逐个人或集团利益的同时也促进了社会总收入的增长;一种是”特殊性(亦称狭隘性、分利性)利益集团”,他们孜孜以求的不是竞争而是瓜分,不关心增加社会生产率只希望坐收渔利,本质上是一种寄生性质的”分利集团”。”特殊利益集团”阻碍了资源的流动与合理配置,阻碍了技术进步,却提高了利用法律、政治与官僚主义从事讨价还价等活动的报酬,可以说是提高了社会交易成本而降低了社会经济效益。有人形象地称他们不是要从社会经济成长中”分蛋糕”,而是在从事有破坏性后果的”抢瓷器”。”特殊利益集团”在当下中国社会的高调扩张,不仅破坏了市场公平和社会公正,而且严重打击了中国社会的创新冲动,扭曲年轻人的价值取向,毒化社会风气。只要看看近年来大学毕业生往往削尖脑袋报考公务员和其他掌握丰厚公共资源的企事业单位,而少有人愿意到民营企业打拼或自己创业,就可以证实奥尔森的判断:”增加生产的动力减退了,而企图多占有一些产品的动力则增加了”,进而会” 改变社会演化的方向”。

特殊利益集团”的扩张,已经成功地给自己涂抹了一层意识形态合法色彩。他们对上打着保卫”国家经济安全”、”产业安全”等冠冕堂皇的口号索取政策保护,对下则玩弄”国际惯例”和”中国特色”这两手盘剥消费者,上下要挟,左右逢源。他们对社会公平和普通民众的伤害,对党的执政宗旨的践踏,对政府公信力的玷污,正在造成严重后果。本来,社会主义的优势是将重要的资源和资本都掌握在自己手里,可以集中力量办大事。但这也带来很大的风险和问题,就是权力、资本和资源结合在一起,容易滋生腐败,将会导致权贵集团粗暴地垄断经济增长成果,放肆地侵占平民百姓的利益。这恰恰又容易成为社会矛盾的爆发点。近年来,许多有识见的领导干部和知识分子,之所以迫切地要求推进政治体制改革,正是看到了我国这种资源、资本、权力三者如此高度的集中,将导致走上权贵资本主义道路的严重危险。

在世界金融危机一周年之际,传来消息:当欧洲、美国和日本奢侈品牌需求普遍萎缩时,中国奢侈品消费却首次超过美国成为世界第二大奢侈品消费国,占全球市场的25%。与此同时,宝马集团全球销量同比下降19%,但在华销量同比增长26%。中国已是全球豪华汽车购买力最强的国家之一。据世界银行报告称,拥有百万美元以上金融资产的家庭数量仅占中国家庭总量的1‰,却掌握了全国41.4%左右的财富。全球咨询业巨头波士顿咨询公司(BCG)发布的另一组数据表明,在中国,0.4%的家庭占有70%的国民财富;而在日本、澳大利亚等成熟市场,一般是5%的家庭控制国家50%-60%的财富。中国的财富集中度超过了西方发达国家。这正如邓小平同志16年前所预言的,分配的问题大得很!

在”特殊利益集团”的另一端,是生活陷入相对贫困和绝对贫困的弱势群体。据统计,1999年至2006年,中国的经济总量翻了一番还要多;但在经济增长的同时,全社会工资总额占GDP的比重不断下降,多数非公职就业者的工资没有与经济增长同步,提示很大一部分人没有分享到经济高速发展的成果。在计划经济时期的福利保障基本取消后,社会保障体系建设步伐缓慢,老百姓被住房、医疗、教育、养老”四大难题”压得喘不过气来。2007年12月1日,世界银行在北京发布《贫困评估报告》初步研究结果,显示在2001年至2003年间,中国经济以每年接近10%的幅度增长,而13亿人口中最贫穷的10%人群实际收入却下降了2.4%。中国低收入群体的收入增幅低于高收入群体,导致收入不平等加剧。与改革初期贫穷人口主要在农村不同,目前贫穷人口蔓延到城市。就在各个发达地区和繁华都市的灯火阑珊处,都有为数不少的贫民在生存线上挣扎。特别是在世界金融危机背景下,就业压力增大,弱势群体的生计更加艰难。就在我们身边发生了这样的人伦惨剧:在外地打工的成年男子因为交不起1000多元火化费,含泪用麻袋水葬母亲于异乡;9岁少年发高烧,见父母为了掏不出10元钱看病而争吵,在床梁上用红领巾自缢,幸亏被发现得早保住了一条小命。这是怎样的沉痛与辛酸?

上个世纪初,维新志士梁启超痛斥晚清政府拒不改革致使中国成为”制造革命党之一大工厂也”。在”新政”已是大势所趋,地方绅商人心思变的情况下,载沣把持的朝廷只关心满族特别是皇族在未来政治格局中的地位,组成”皇族内阁”,剥夺地方路矿权益,错失了和平变法的最后机会。今天,党内外有识之士莫不对”特殊利益集团”尾大不掉而深感忧虑。这个问题不解决,再高的经济增长也不能给民众带来普遍的幸福感和安全感,而只会带来深刻的挫折感和被剥夺感。不公平的增长甚至可能成为社会不稳定甚至社会动荡的导火索。当前迫切需要进一步深化经济体制改革,推进政治体制改革,大力推动资源的市场化配置和民营经济的发展,缩小垄断行业的空间,减少官商勾兑的机会,严肃法制和政纪,坚决阻断和严厉打击强势资本精英与强势权力精英之间的交易与合谋,特别是给普通民众的就业、创业提供宽广的市场空间和有力的政策后援。北宋政治家范仲淹曾经义正词严地告诫官场说情者:”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耶!”封建政治家尚有如此的胆识和胸襟,今天为了人民大众的福祉,为了中国经济社会的健康发展,我们更要痛下决心,与只图眼前灯红酒绿而不管将来洪水滔天的”特殊利益集团”毅然切割,要像史书记载的那样:”救一路哭,不当复计一家哭。”

遏止基层权力的失控

中共十七届四中全会公报指出:”当前,党的领导水平和执政水平、党的建设状况、党员队伍素质总体上同党肩负的历史使命是适应的。同时,党内也存在不少不适应新形势新任务要求、不符合党的性质和宗旨的问题。”四中全会连用三个”严重”发出警告:这些问题”严重削弱” 党的创造力、凝聚力、战斗力;” 严重损害”党同人民群众的血肉联系;”严重影响”党的执政地位巩固和执政使命实现。

当前,人民群众对中央践行”科学发展”、”和谐社会”的执政宣示和巨大诚意抱以厚望。特别是在2008年汶川地震中,据中国科技发展战略研究院开展的”汶川地震灾区居民需求快速调查”,灾民对中央政府的信任感与对家人的信任感几乎持平。中央政府以人为本、视民如伤,倾情高效的救援,感动了全中国和全世界,体察民意果断暂停奥运火炬传递、设立国家哀悼日,深得人心。去年5月19日下午2点28分,天@安门广场上神圣的国旗第一次为死难平民而低垂,那一刻党心和民心,政府和人 民水乳交融,是”非典”应急处置以来”胡温新政”的又一个民意高峰。

然而,从近几年的一些突发公共事件、特别是群体性事件中,也要看到,民众心目中,政府的公信力和美誉度,从中央到地方,从地方到基层,呈现逐级下降态势。特别是一些基层政府,比如群体性事件高发的县城和县级市政府,对于民众特别是一些弱势群体的基本生活保障和基本人权,表现得麻木不仁,甚至胡作非为,到了惊人的地步。

例如湖北巴东县邓玉娇案,明明是邓贵大、黄德智这样的基层无良官员到色情场所索取色情服务,被拒绝后使用了暴力,涉嫌强奸,巴东警方最初却认为邓玉娇涉嫌故意杀人,让网民感觉官官相护。网民挖苦说:这样办案,邓贵大快成为因公殉职的烈士了。在舆论的压力和上级的干预下,巴东县政府在案发21天后才宣布涉案官员黄德智被开除党籍、辞退和治安拘留,另一名涉案官员邓中佳也被辞退。在邓玉娇案中,邓贵大只是一名股级官员,黄德智、邓中佳连股级都算不上,是聘用员工借调在政府招商办工作,连跟他们的”切割”,决心下得如此艰难,令人感慨。

再如贵州习水县嫖宿幼女案。在前后两个月甚至更久的时间里,11名未满18岁的女生被有组织地嫖宿,犯罪嫌疑人有五人为公职人员,令人发指。事发后的调查过程也艰难曲折,如果不是省委领导做出批示,此案或许仍未水落石出;如果不是迫于上级命令和舆论压力,如此恶劣的刑事案件,很容易被当成”一般卖淫嫖娼”案件处理。连《人民日报》也看不下去了,在一篇”人民时评”中,指斥基层官员需要” 健全的道德认知、法律规范和责任意识”。党的基层干部缺乏” 健全的道德认知”,这个批评分量很重啊!

在湖北石首市(县级市)骚乱中,青年厨师涂远高坠楼身亡,家属不服警方的自杀结论,不肯将尸体火化。近7万名”不明真相”的市民和周边县镇群众上街声援死者家属,把前来抢尸的警方堵在街头。这起比贵州瓮安事件更为严重的官民对峙、警民对抗事件,表明我们的基层政权已经失去相当一部分民意的信任,相当一部分民众对国家机器的强制力心存蔑视,这是很可怕的。

在一些党员和领导干部言行中,”不符合党的性质和宗旨的问题”触目惊心地存在,严重影响民众对党和政府的观感。例如据媒体报道,深圳那位酒后涉嫌猥亵11岁女孩的林嘉祥,自恃是”北京交通部派下来的,级别和你们市长一样高”,在女孩父母找他理论的时候,口出狂言:”我就是干了,怎么样?要多少钱你们开个价吧。我给钱嘛!”“你们这些人算个屁呀!敢跟我斗,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还有郑州市规 划局副局长逯军,面对媒体追问经济适用房用地为什么盖上了别墅,脱口而出质问记者:”你是准备替党说话,还是准备替老百姓说话?” 本来党章中明确宣示:”党除了工人阶级和最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没有自己特殊的利益。党在任何时候都把群众利益放在第一位,同群众同甘共苦,保持最密切的联系,坚持权为民所用、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不允许任何党员脱离群众,凌驾于群众之上。”现在逯军副局长竟然把党和老百姓对立起来,好像党在老百姓之外还有自己”特殊的利益”,需要媒体刻意维护。

千万不要低估”P民”和”替谁说话”这两句话对我们党和政府的伤害!有些网民挖苦说:一语惊醒梦中人,林嘉祥和逯军就像安徒生童话《皇帝的新衣》里面那个说了实话的小女孩,道出了人民在如今一些党员干部心目中的真实地位。后来有交通部同僚为林嘉祥辩护说,网络”仇官仇政府”情绪让公务员成了” 弱势群体”。我看这完全是倒果为因。恰恰是那些政府人格化代表的官员的所作所为”无人民”甚至”反人民”,才戳中了民众心中长期的隐痛,引发了几乎是全民愤怒的讨伐。我也愿意相信同僚所言林嘉祥平时是个”很好的干部”,但越是如此,越可能验证了这样一个假设:”一个飞扬跋扈的权力者是被一个坏体制惯坏的,而并非他的道德人性有多么恶劣。”因此,四中全会要求”全党警醒”,”健全权力运行制约和监督机制”,这是对党的建设和政府管理现状的清醒观察和深刻把脉。

有必要由此反思官场的政治生态,是如何形成这样两种思维和行为惯性的:一方面与无良官员藕断丝连,把网上反贪官的呼声下意识地解读为反体制,顿生敌意;另一方面对张海超矽肺鉴定这样的平民事务态度冷漠,逼着人家去”开胸验肺”冒死明证,到头来还要惩处那家开胸医院。这样做,是置政府于不义,而把当下中国社会公正的旗帜拱手让人。本来,我们”立党为公、执政为民”的政府,是最有善意也最有能力推进和保障社会正义的。这不正是值得我们各级领导干部深长思之吗?

我们党是靠基层工作起家的。1945年共产党军队进入东北时才10万人,而美式装备的国民党军队有30万人。但因为帮助400万农民获得了土地,三年中有145万农民参军,辽沈战役期间支援前线的民工多达160万人。基层的民心向背,一下子扭转了东北战场的实力对比,为新中国打下了第一块成片的解放区。近年来不少地方基层干群关系、党群关系紧张,从历史上的”鱼水关系”,变成了”鱼肉关系”,甚至”水火关系”。在一些地方,基层管制能力的失控,导致政府公信力荡然无存,连基层政权的执政合法性都受到了挑战,应该引起我们深深的忧虑。

去年冬天以来,全国组织了县委书记、县纪委书记、县公安局长、县级法院院长等一系列基层干部培训,不少省市组织了县派出所长培训,都是要提高基层干部排解矛盾、聚拢民心的执政能力,夯实我们党持续执政的群众基础。郡县治,则天下治;郡县不安,则国家的政治和社会稳定都无从谈起。近年来推行的”省管县”体制,除了财政方面绕开地级市、强县扩权,也有省直管县主要干部、强化基层权力监督的考量。这些都体现了中央的良苦用心。在加强和改进自上而下的提点和监察的同时,还需要引入自下而上的监督特别是选举机制。这就是继续推进和逐步扩大上世纪80年代开始的基层自治思路。全国人大常委会前委员长彭真 1987年11月23日指出:”长期以来,我们自上而下的很多,自下而上的东西很少。”彭真寄希望于村民自治这样的基层民主实践,把一个村范围里的公共事业,交给群众用民主的程序来决定,一步一步地掌握民主的操作方法。”老百姓现在如果通过这种直接民主形式管理好一个村,将来就可能管好一个乡,管好一个乡以后,将来就可以管好一个县、一个省,真正地体现出我们的国家是人民当家作主。”把自上而下的勤政和反腐倡廉要求,与自下而上的选举、监督结合起来,可能是提高基层管制能力、解决激起草根民怨甚至民变的吏治问题的治本之策。

基层民主需要一个有序推进的过程,不能操之过急,但从各地非常事态频出看,这个问题具有特殊的急迫性。从河南灵宝王帅案到内蒙古鄂尔多斯吴保全案,以”诽谤政府”为由而”跨省抓捕”网民,成为某些基层政府面对批评而自保的本能反应。今年六七月间,杞县发生钴60放射源故障,在政府沉默一个多月后,人民纷纷举家出逃。结果,政府非但没有为这起现代版的”杞人忧天”向民众道歉,反而迁怒于在恐慌中交流不实传言的民众,宣布抓获五名”造谣者”,包括只是在网上复制粘贴核事故传言的网民。近年来,网络监控技术流入县市级,成为某些基层官员对付舆论监督的工具,尤其令人不安。要落实四中全会提出的”健全权力运行制约和监督机制”任务,遏制某些基层官员的恣意妄为,基层民主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在灵宝王帅案中,网友”8个佘祥林的家属”在人民网发帖说:” 这些地方官吏的认识与中央的认识有差距,必须加强学习提高认识。如果继续逆潮流而动,则必定会被淘汰清除出领导干部的队伍。有必要提醒这些地方官吏的是:中国老百姓只要鼠标轻点,就跟总书记胡哥在一起了。”可以这么说,在今天,切实保障人民大众的”知情权、参与权、表达权、监督权”,保障新闻媒体的舆论监督权,是对现阶段自上而下的行政管理体制的有力补充。推进基层民主,揭露和制止基层官员扼杀民众表达和新闻监督的行为,就是保障党的集中统一领导,保障中央的政令畅通,保障新中国的红色江山不因那些无良官吏而变色。

反思维稳逻辑 唯求长治久安

近年来,改革和社会转型期的各种矛盾凸显和叠加。在城市,企业改制、职工下岗、拖欠工资、大中专毕业生就业、拆迁安置、城市管理、乱摊派乱收费、社会治安、干群关系、警民关系、非法集资等问题经常引发各种矛盾;在农村,土地承包流转、土地征用、水源林地之争、矿山开采、环境污染、村委会换届选举、干部作风等问题很容易挑起冲突。各地城乡突发公共事件此起彼伏,有的甚至酿成群体性事件。各级政府为了维护社会稳定,维护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的祥和环境,做了大量的工作,经常是投入了昂贵的经济和人力成本。但往往工作没少做,钱没少花,还是顾此失彼,按下葫芦起了瓢。我想,可能有必要对一段时期以来的维稳逻辑做点分析。

社会转型的一个难题,就是改革要讲求节奏,发展要保持稳定,维稳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但维稳工作中孰轻孰重,涉及公共管理的价值取向和政治伦理,其短期效果和长期效应也大不一样。

维稳的第一层次是不出事,或者出了事尽快平息事态。因为如果地方政府门前出现静坐示@威,或者村民维权占据了国道,非同小可,搞不好就会被问责罢官。现阶段地方政府在这个层次上煞费苦心,耗力甚巨。其实,在中国的现实环境里,没有公权力做不到的事情,关键要看在维稳过程中现在和将来要付出的成本有多大。在邓玉娇案中,为了制止记者前来报道和网友前来”旅游”,巴东县政府组织了多少力量,长江航线巴东码头停运,在巴东境内汽车上盘查外地人身份证,宾馆宣布” 客满”,野三关因”防雷击”而停止电视转播。但巴东政府和警方就是迟迟不肯给邓玉娇的防卫行为做出恰当的定性,不对涉案官员加以惩处,结果民怨难平,巴东仍然难以实现稳定。

在平息突发事件的过程中,有个突出的问题,就是公权力对强制手段的滥用。有的地方领导干部遇事不敢到现场去、到群众中去听取意见、解决问题,而是动辄把警察推到前面。但警察不是解决矛盾的主体,而是一种辅助力量。”解铃还需系铃人”,公权力的主要责任要由党委和政府来担当。前不久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人民武装警察法》时,人大常委和社会舆论普遍认同武警”参加处置暴乱、骚乱、大规模严重暴力犯罪事件、恐怖袭击事件和其他社会安全事件”,但不少人强烈支持该法对地方政府调动武警权限进行限制,认为以往一些地方政府把武警”当作拿枪的城管”而滥用的情况比较严重,必须予以纠正。据媒体报道,武警法草案一审稿中曾规定,县级政府就有权调动武警;正式颁布的文本修改为具体权限和程序由国务院、中央军委规定。

实际上,近年来”群体性事件”这个中性概念的提出,本身就表明政府以现代执政党的思维,对聚众示@威、罢工等行为作出了新的定性,从过去的”阶级斗争”观念,转变为政府在不同利益群体的博弈乃至冲突中维持秩序、维护正义的理念,依法处理,民主处理,科学处理。如果我们固守传统思维,对于群体性事件,总是习惯地以为大多数群众”不明真相”,少数别有用心的人”煽动破坏”,境外敌对势力的”策划支持”。从而,一开始不能对事件性质作出正确科学的判断,而后又不能对自己的错误处理方式进行实事求是的反思,结果不但事态不能及时平息,甚至扩大了事端,酿成撕裂干群族群关系的痛心后果。这个教训应当记取。

维稳的第二层次,是认真对待当事人的利益诉求,帮助解决老百姓的民生和权益保障等实际问题,用妥善调节利益冲突来构筑社会稳定。云南省委宣传部最近的一个紧急通知说得好:各种公共突发事件和群体性事件虽然诱因复杂,但矛盾的焦点绝大多数都集中在党委、政府和群众的关系上,往往与党委政府决策不当、工作不力、作风不实等问题有关。实践证明,人民内部矛盾中大多数群众的共同诉求都有合理的地方,绝大多数群众是讲道理的。各级党委政府一定要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不能一味指责群众”不明真相”,甚至给上访群众乱扣帽子。今年8月26日,云南陆良县村民与煤矿发生冲突,多人受伤,连带现场维持秩序的警车也被砸。事态平息后,县里工作组没有像过去那样追查”聚众闹事”的”幕后指使者”,而是与媒体一道走村串户,听取村民意见,并把互联网当成群众意见表达的新平台。县委、县政府组织多个职能部门现场办公,特事特办,逐一落实了村民的六条合理诉求,同时驳回了一条按人头补助、按庄稼赔偿的不合理要求,得到了广大群众的谅解。云南尝试”以群众诉求为中心”的处理突发事件和维稳新思路、新机制,值得充分肯定。

维稳的第三层次是修复在突发事件和日常工作中被质疑和伤害的政府公信力,促进官民协商对话,化解政治对立情绪,增进社会和谐。每次网络热点事件的处置结果,相当于一种不成文的判例,会影响公众对社会正义的信念,对共产党领导的信心。近年来很多突发事件的处置由于没有达到人民群众的期待,事态降温和平息后,民间会以娱乐化的方式,比如”三个俯卧撑”、”躲猫猫”、”欺实马”、”被自杀”等网络流行词,留下永久的记忆,从而给党和政府的公信力留下永久的伤害。对此为政者不可不察。不能简单地指责民众偏激,也可能是因为我们的官员过于傲慢跋扈,凭借公权力的绝对强势地位,甚至不屑于对老百姓讲一点沟通技巧,一次次”侮辱公众的智商”。我们可以要求人民群众珍惜安定团结的局面,理性地看待官员贪腐、社会不公等问题,言论和行为不能走极端,更要在现实生活中抑制强权,扶助弱势群体,维护社会正义,修复社会信心。希望在突发事件的处置过程中,政府与公众及时开展良性的沟通互动,而不是加剧官民对立,加剧当下弱势群体和官商”特殊利益群体”之间的政治不认同。突发事件的不当处置,特别是如果存在颠倒是非、官官相护、社会不公等行为,将导致民心的进一步丧失,而一次次民怨的积累最终必将酿成大患。如果听任党组织和政府的公信力、党员和干部的纯洁形象在一次次突发事件、群体性事件中不断磨损和溃散,最终将损害党在基层群众中长期执政的感召力甚至合法性。像邓玉娇案、石首骚乱这样不恰当的维稳措施,对政府公信力的透支,要比透支下一代的自然资源严重得多。

能不能说,内在的社会和谐比表面的社会稳定,是更值得我们重视和维护的目标?必要时采取强力措施压制社会骚乱、恢复社会秩序,是人民政府的职责和权力;但局势稳定后,还是要下大力气来面对和化解导致事态恶化的种种社会不和谐因素。一味依靠强制措施,甚至凭借蛮力,强行缔造的稳定,是遮掩甚至加剧了社会不和谐的表面稳定、暂时稳定,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不去反思突发事件的深层原因,社会深层矛盾仍在,老百姓内心的怨怼仍在,甚至因为应急处置不当,旧怨又添新恨,只会为下一起更加激烈的群体事件准备火药。各级政府要重视突发事件的应急处置,平时更需要通过制度建设,来培养对社会不和谐因素的消化能力。要致力于建立和完善正常的利益表达和博弈机制,推动政务信息公开,保障政府响应民众诉求、司法公正、弱势群体的权利救济,以及传统媒体和互联网的舆论监督,以增进社会和谐来保障社会稳定。只有社会内在和谐的稳定,才是真正的稳定,才是釜底抽薪、长治久安之道。

在这里,我想提出一个”维稳”成本问题。在不少地方,政府在常规制度建设和完善方面投入的精力太少,平时用很少一点钱就能解决的问题,就是麻木不仁,甚至冷酷无情。非要等到”小事拖大,大事拖炸,以暴易暴”以后,才迅速出面:一手实施强制,公检法等政府机构超常运转,比如各地的”截访”就是一笔不小的人手和财力开销;一手实施”赎买”,用政府财政大包大揽的办法安抚闹事群众,一些地方有”人民内部矛盾要用人民币来解决”的说法。”强制”和”赎买”这两手,花的都是纳税人的钱。

维稳”成本居高不下,还与政府无视社会力量的存在、力图全面控制社会有关。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中国人从”单位人”变成”社会人”,出现利益多元化和不同的利益群体,市场中介组织、社会中介组织开始蓬勃兴起。在各种利益矛盾和冲撞中,市场中介组织和社会中介组织,以及职业道德、行业规范、公民伦理,本可成为调节矛盾的第一道防线。但是,在传统的高度集权逻辑下,习惯于把”公民社会”视为政府管理的对立面,把志愿者的公民伦理也下意识地视为对政府的离心倾向,心存防范和忌惮。例如,去年汶川大地震中以中产阶级为主的百万志愿者,其中一半以上是”80后”,通过网上QQ群、BBS和网下民间社团自发集合,急赴灾区,救死扶伤,为政府救援力量拾遗补缺,表现出可歌可泣的爱国情怀和献身精神。可惜,这笔宝贵的道德伦理财富和社会组织资源未能受到应有的尊重和保护。社会力量的虚化,只会让任何地区性、行业性的利益矛盾和冲突全部指向政府和执政党,使得社会转型期和矛盾凸显期的政府疲于应付各种琐细的具体矛盾,经常让政府自身也成为矛盾的一方,甚至是本可相互制衡的各种社会利益集团的一致斗争目标,而失去了宏观调控的政治高度。

值得警惕的是,有些地方和职能部门常借维稳之名,任意夸大社会上某些不和谐、不稳定因素,以恐吓和绑架上级,换取更多的财政投入,制造政绩。这种不负责任的”维稳”实际上已经”产业化”了,距离”立党为公、执政为民”的政治操守更远了。

同样需要警觉的是,在维稳防乱的旗帜下,把那些普通而复杂的利益矛盾政治化,上纲上线,超常规地强化各种传统的管理机制,遏制普通老百姓正当的利益诉求,无视和拖延社会深层矛盾的解决,无期限地推迟本该进行的社会管理体制和政治管理体制改革。例如,信访工作中如果继续按照信访量给各地排名,并厉行信访责任追究制,只会鼓励地方政府更加卖力地派人进京”截访”。只有加快司法改革,保障和修复司法这道社会公正最后的”底线”,才能最有效地”截访”于无形。

古人云:”防为上,救为次,戒为下。”能不能对地方和行业的领导干部提出这样一个要求:为官一任,既要保眼前少出事,也不能得过且过,类似”看守内阁” 的心态最要不得!出现群众”闹事”固然是个严重问题,但民意的畅通表达,民怨的合理宣泄,官场风气的清浊,社会人心的聚散,恐怕是对一届政府和领导干部更为重要的考核指标。早在2000多年前,孟子就警告说:”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心斯得其民矣。”为官之道,贵在赢得民心。说到底,是作为执政党成员,人民的公务员,有没有历史担当的精神。不仅要平息眼前事态,而且要化解长远矛盾,保党和政府的一世英名,保国家和人民的万世太平。这是提高执政党执政能力,保持同人民群众血肉关系的题中重要之义。

六十华诞,人民共和国的成就如日月之辉,任凭谁人也抹之不去。而中国面临的经济发展、社会公正、政治清廉、民族和谐等诸多问题的困扰,更需要全党居安思危,增强忧患意识。千万不能只顾眼前,急功近利啊!要清除几千年的封建主义思想意识的影响,要进一步推进政治体制、经济体制、文化体制和社会体制的全面改革,要真正建设民主、富强、文明、和谐的小康社会,前进道路上还会有重重阻力,还要对付许多急流险滩,任重而道远!

常怀忧党之心,恪尽兴党之责,勇于变革、勇于创新,永不僵化、永不停滞,继续推进党的建设新的伟大工程,确保党在世界形势深刻变化的历史进程中始终走在时代前列,在应对国内外各种风险和考验的历史进程中始终成为全国人民的主心骨,在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历史进程中始终成为坚强的领导核心。” 翻读十七届四中全会公报,让人忧党忧国之心不减、百感交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