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7月27日,阴历六月初六。宜结亲、开市,忌动土,迁移。
这是一个被盼望了一个多月的日子。为了这一天,我放弃了好多东西,甚至轻轻放过了子襟这个小贱人,只为了厚道一点儿,保证这次入川能够顺利成行。
一早出门似乎就不怎么顺利,平时挤满了出租车的小区北门,居然一辆车都没有,连黑车也没有。拖着行李,等了半天,好容易来一辆出租,旁边一哥们儿“蹭”一下就往上窜,当着老婆孩子,这亏不能吃啊,我上去挤住车门,瞪了他一眼:“嘛呢,不知道排队啊!”
估计老汉发福的身材起到了一定的震慑作用,那哥们儿终于知难而退了。坐上车,长出一口气。无论如何,这次我盼望已久的旅行,终于启动了。
预定的机票是上午10:45,到了机场换登机牌的时候,被告知,这班飞机因机械故障被取消了。我被换到12点的另一个航空公司的航班。12点就12点吧,不差这一个多小时。不过,航班取消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呢?害我白排了半天队。
换好登机牌,过安检,到了登机口,踏实下来,跟儿子贫了会儿《明朝那些事儿》,突然,儿子眼尖,发现我们的航班出发时间变了,变成了下午2点。怎么回事儿啊?赶紧去问,人家说,就是调整了
什么原因?
没什么原因,就是调整了。
调整了怎么也不广播?
我们广播了,您没听见。
瞎说,我一直在登机口坐着,怎么没听见?
您没听见怎么知道调整了?
我看了告示牌才知道的。
那也一样,您知道就行了。
靠的累,看着问讯处那个小伙子翻着白眼满不在乎的样子,我脱了鞋拿鞋底抽他的心都有。忍了忍,拿眼睛狠狠地看着他身后的公司名字:中国国际航空,心里暗暗咬牙:孙子,下回绝不坐你家的飞机。
2点,终于登机了,飞机滑上了跑道。我拍了拍LP的大腿,叹道,好事多磨,好事多磨啊!LP白了我一眼:客官放尊重些,我可是结了婚的人。
老汉正待反击,却见飞机又从跑道上下来了,广播说,飞机故障,请大家下机。
有完没完啊?乘客们一下都出离愤怒了,纷纷嚷了起来,大家一吵吵,这才知道,原来这班飞机上的乘客,分别属于三个不同的航班。显然,之前所说的机械故障,纯粹是骗人。真相只有一个,这三个航班乘客都太少,为了省钱,航空公司玩儿了个三合一。以前发生在小公共行业的“倒客”现象,正在航空业悄悄上演。
民航总局,问候你们家十八辈儿祖宗!
骂归骂,还是得听人家的。重新回到候机厅,开始了漫长而绝望的等待。之前的等,还给个起飞时间,这次连个准信儿都没有,问机场,机场说,没有后备飞机,就这一辆,啥时候修好啥时候走。
我给老枪发了条短信,告知我仍然还在机场,老枪回我一条,去也好,不去也好,都是缘分。缘个大头分啊,我是后悔,早知此行如此坎坷,当初就不该便宜了子襟那个小浪蹄子。
晚上6点30分,在晚点了近8个小时之后,终于又登上了飞机。登机之前,每人发了200元钱,当作误机赔偿。儿子拿了钱,很高兴,说没白等,咱还赚钱了呢,我还从来没一下赚这么多钱呢。
我说赚什么赚啊,大孙子给的,这他妈叫孝敬。
灯光明灭,飞机腾空而起,飞向此行第一站,重庆。
印象中的重庆,是《一只绣花鞋》,是梳着月牙儿头穿着青白裙子的女学生,是烫着大波浪穿着制服的军统女特务。现实中的重庆,有着巨大的反差,因为姑娘们既不穿裙子也不穿制服,她们全都露着大白腿。大概是因为山城台阶多的缘故,她们都很精干,没有赘肉,腿型自然好,一早一晚,蹬蹬蹬蹬,鹤舞白腿,我心飞翔,上上下下之间,山城特有的韵味扑面而来……
两天的时间,走马观花,接触到的只是重庆的皮毛,但皮毛也有皮毛的价值,随手揪下几根儿,跟大家分享一下。
皮毛一:两位司机
出门在外,少不了打车,老汉很喜欢跟司机聊天儿,在重庆这两天,见识了两位很有特点的司机。
一位是去磁器口的路上结识的,是个小伙子,典型的川人面孔,紧凑却不精致。从我一上车开始,就不停地跟我吹他炒股票有多厉害,说自己最近一直在不停得往股市里投钱,等到年底就能挣到30万,到那时候就不开车了,要投资买房,因为重庆的房价太低了,很快就要“涨到飞起”。然后就开始分析国内外经济形势,一条一条,头头是道。
我问他,我也想炒股票,你有什么推荐?他瞪起眼睛说,当然是重庆的股票啊!背靠大西南,面向全中国啊,国家要发展大西南,只能把钱投到重庆来,你说,重庆的企业,怎么会亏撒?看着他耿直而认真的表情,老汉无言。
另一位是个老师傅,是从洋人街回来碰上的。上车没聊几句,老人家就开始骂娘,骂政府,细问,原来他的儿子27岁了,却一直没有就业,最近刚花3万块去学大客车,据说学出来包找工作。老人家看着路边的高楼大厦,恨恨地咒骂着,说还是过去好,过去的楼,虽然他也住不上,可名义上还有他一份儿,现在的楼,明告诉你就是人家的,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呸!
见我不置可否,老师傅指着路口的一组红绿灯说,你看看这些灯,高峰的时候根本不亮,没人的时候才亮,知道为啥子?
我看了看,果然不亮,于是请教。
老师傅说,有灯管着,就堵车,没灯管着,司机自己知道怎么走,就不堵车。你说这帮当官儿的有什么用?嗯?他们有什么用?!
我想了想,仍然无言以对
皮毛二:日遭三险
第一次是下午在洋上街,一个小咖啡馆,进去喝了点儿东西,结账时柜台里的小姑娘甩出一张单子,老汉正要掏钱,LP看出不对,单子上有好几样东西我们没点,叫嚷起来,小姑娘说了句“拿错了”了事。
第二次是晚上在刘一手火锅店,也是结账的时候,无意中发现账单上多了个损毁费,叫来服务员查问,原来是某服务员失手打了一只碗,顺手挂在我们账上了。
第三次是当天夜里,在朝天门一个酒吧里。由于有了前面两次的经验,这一次老汉特别当心。结账时应该找我50元,服务小姐拿来一卷儿10元的,递给我,转身就走,我当即摊开在桌上,果然,只有4张。于是声张起来,服务小姐远远地瞟了一眼,说,不好意思,是服务台算错账了。
一天之内连续遭遇三次算错账,莫非是老汉一口外地口音惹得祸?
皮毛三:十八梯和喜来登
翻开任何一本介绍重庆的旅游资料,十八梯都是一个著名的景点。
但是我没有想到,它居然是一个贫民窟。
所有的房子,如果还可以叫房子的话,全部依山而建,房前是台阶,房后是山。正因如此,所有房子都没有窗。请闭上眼,想像一个没有后窗的建筑工棚,门前是污水,层层补钉的墙上,是厚厚的污泥。
画面是没有味道的,所以,现实中请再加上刺鼻的恶臭,以及由此带来的各种各样爬过脚面粘在身上的苍蝇蚊虫。
这里,生活着许许多多重庆的原住民,他们在门前洗脸洗菜做饭,穿睡衣的女人面无表情的半蹲着刷牙。间或还有几家做着生意,80年代风靡城乡的录相厅,在这里仍然活着,一元一位,不限时,不清场。
我能够理解每个城市都有它的贫民窟,我不能理解的是,重庆为什么把它当成一个景点。伤疤或许可以炫耀,尚在流着浓的伤口,难道也能卖票?
离十八梯不太远的地方,是重庆的新区,新区沿江而建,干净而整洁。这里有一对儿双子塔格外引人注目。当地人讲,这是正在建设的喜来登酒店。
中国的高层建筑我见过不少,但把全部建筑镏一遍金,确实少见。或许不是真的镏金,只是把全体装饰成黄金色,为了讨一个好口采。但现实是,随着经济危机的到来,工程停了下来,金光闪闪的塔身,顶着两簇灰蓬蓬、光秃秃的顶子。
突兀、扎眼,透着怪异。就像一个灰姑娘,刚得了一身华服,急不可待要穿戴起来,可刚穿到一半,时间却被巫婆停止了。灰姑娘只好就这样站在那里,半是华贵,半是寒酸,无计可施,无处可逃。
十八梯是重庆的过去,喜来登或许是重庆的未来。两位司机和那三位店家则是重庆的现在。
反差太大了,变化太快了,重庆一时半会儿还有点儿不太适应。
会好的,慢慢来吧。
再次登机,飞机直飞九寨。老汉看着窗外五彩的层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云之美,在于它的变幻莫测,人们一方面口口声声追求永恒,追求不变,一方面却暗暗欣赏这变化之美,那么,人们究竟需要什么呢?
翻开杂志,上面印着大幅广告:招商银行,因您而变。
靠,忽悠谁呢?
九黄机场
扑面而来的寒气,明明白白告诉所有游客,这里是高原。机场很人性化,有专门的更衣室,但远远不够,满机场到处可见穿着小短裤的美女帅哥,瑟瑟发抖中眼巴巴盼着自己的行李。行李一到,立刻扑上去,扒开箱子,掏出长衣长裤,第一时间套在身上。
出门,打车,司机有个非常武侠的名字:童传奇。攀谈之下,得知这位老兄是羌族,名字是小学时候教书先生取的。因为是小孩,所以姓童,至于传奇,他自己也不记得为什么了。童师傅汉语时灵时不灵,灵的时候,语音低沉,字正腔圆,像播音员,不灵的时候,天南海北各地口音都有。据他说,他的普通话全是跟游客学的,赶上这拨儿说的好的,他就学得好,赶上河南山东东北的,他也就学几句侉声侉气。
一路上,童传奇不停地向我们介绍九寨沟的风景,他的介绍非常有意思,不像聊天,到像是背书。我问他,这是旅游局给下的任务吧?童师傅非常严肃的说,不是,这都是我自己总结的。你们是客人,我有义务向你们介绍这里的情况。
九寨,经历了种种麻烦层层捣乱,经历了高原反应长途跋涉,我终于来到了九寨。
水!
好水!
好大水!
好一股纯净清澈湍急汹涌的大水!
一条小河,左冲右突,凌历的水势回旋、拍岸,轰然作响,河底全是石头,有凹凸不平的,急流冲过,水花四溅,其白如雪;有平整如坻的,大水漫过,如时间般戛然静止,就像在大段的贯口之中,深吸的一口气。接下来,是另一段暴风骤雨。
这水就是我住的宾馆墙外,我很奇怪,这样的好水,如果在北京,一定会在旁边建上大量的水岸豪宅,如果在杭州,一定要层层叠叠建上无数个酒吧茶馆,但是这里,却无人理会。问当地人,这水叫什么名字?前台想了半天,说,好像是叫嘉陵江吧?
多么如雷贯耳的名字啊,如何却受到这般轻慢?
带着些许不解,我正式踏入了九寨沟。九寨的风景,电视上,网络上都介绍过许多了,不必再多说,如果用一句话做评价,那就是:永远比你想像得要美。你闭上眼去想吧,你想像自然界能怎么美,睁眼一看,九寨沟远比你想的,还要美得多。
就这么牛掰!
说点具体的吧。九寨之行,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九寨的瀑布。
旅游车把游客拉到九寨沟的最里面,我们一站一站,从里面游玩出来。最先看到的瀑布,是熊猫海瀑布。
导游介绍说前面就是熊猫海瀑布的时候,我并没有太多期待。因为此前见过太多著名的瀑布了,说实话,很失望。小时候最早见的瀑布是青岛崂山的黑龙瀑,细细的一条小水流,急忽忽的从山上冲下来,哪有一点儿“布”的意思?我也见过所谓”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庐山瀑布,想是缺水的缘故,全无一点气势,让我对几千年前诗仙的人品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所以,就觉得,无非又是一股从上而下的水而已。
但是,似乎有点儿不一样。
转过一个弯儿,突然间,就像有人猛得打开了音响的开关,“轰”的一声巨响,水声骤然大了起来,面对面,需高喊才能交谈。走下几步台阶,前面的游客无一例外 “啊”得大叫起来,紧走几步,一片迷蒙的水汽扑面而来,水声更是惊人。扭头看时,在就在身侧,一片愤怒的水大,咆哮而来,在游客们凝神之前,又倾泄而下。
这是一派怒冲冲的力量,浩大的水流刚刚脱离山崖就开始激荡,变成粉,变成沫,变成昂扬战斗力。挥舞着,叫嚣着,肆无忌惮着,尽情肆虐着,撕扯翻滚着,重重向下面的深潭砸下去,在你注意到之前,它们已经砸成了雾,砸成了汽,飞溅起来,升腾起来,重新欢快地扑向每一个走近它的游客。
游客也是欢快的,人们欢呼、高喊、蹦跳,但这里几乎听不到人声,听到的,全是水的轰鸣,感到的,全是地的震颤。想不到,熊猫海,这个普通而平静的海子,竟蕴藏了如此巨大的能量。
这才是瀑布!我深深折服,由衷感叹。但是,让老汉没有想到的是,这才仅仅是开始,事后,LP回想九寨的时候,给出如下定义:如果用黑妞白妞儿来打比方,熊猫海的瀑布,仅仅算那个风干桔皮脸儿,伴奏的。
是的,连黑妞儿都算不上。
不过当时我们并不知道这些,叹为观止的老汉,告别熊猫海,拾级而下。不远处,那个大黑妞儿,珍珠滩瀑布,正在款款向我招手。
珍珠滩,导游介绍说,这里曾经拍过《西游记》的片尾,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个镜头,电视上没觉得有多漂亮。
仍然是顺台阶下行,峰回路转处,一挂水帘,款款露出真容。
相比熊猫海瀑布的湍急,珍珠滩瀑布是徐缓的,水不像流下来,倒像是飘下来的。水帘表面有着美妙的弧度,再小的风吹过,也能把水帘曼妙的撩起,水如纱幔,随风流转,这驯服的柔美,让人不由得想起那些花容初绽的美妙夜晚,柔情似水,水似柔情。
再往前走,移步换景,只要几步,我发现,这瀑布不是一条,也不是几条,而是,一片。
一大片、一大片的好水,扯地连天的好水,无边无际地漫延下来,细密地,舒缓的,优雅的,随心所欲的垂下来,像西风漫卷的珠帘,风挑帘笼,月移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熊猫海瀑布的雾是生砸出来的,这里的雾是天生的,瀑布从崖头刚一露面,就被梳理成千丝万缕,细细的,像姑娘细细的发辫,密密的,像明眸之上密密的睫毛。雾从这里升起,在这里迷离,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山水之间,眉目之间,半遮半掩,春意盎然。
面对这般好水,老汉六神出窍,几乎要落下泪来。天教我看到如此美景,毕竟待我不薄!
离开珍珠滩,继续下行,大家似乎都有点儿神不守舍。走了一会儿,LP突然说:你说,咱们走了,那瀑布还那样儿吗?
我说,当然了,咱们来不来,人家都那样儿。
嗯,LP点了点头,道,它们可真舍得啊。
刘鹗写完了黑妞儿,尚有余力去写白妞儿,老汉自叹弗如。如果说在珍珠滩瀑布面前,老汉还能组织起语言来叙述,来感叹,那么,到了诺日朗瀑布,老汉彻底无言了。
不公平啊!老天生就了珍珠滩瀑布这般美景,已是鬼斧神工,偏生又在不远的地方,造成了诺日朗瀑布。诺日朗无论在规模,在气势,在秀美,都胜过珍珠滩。
面对诺日朗,老汉只有苦笑,苍天啊,你的造物之美,还有极限吗?
天色渐晚,出九寨,回到宾馆,再看到墙外那条河,顿觉姿色平常得很,怪不得这里的人看不上它呢,有九寨沟这般好水,世间寻常山水,哪里入得了法眼呢?
第二天,要离开九寨了,是日风雨大作。按约好的,我们还是坐童传奇的车。路上,没多远就能看见一个当地女子,穿着红裙,盘着发,打着伞,或立或蹲,在风雨中徘徊。于是问童师傅,这是什么人?童师傅说,这是清洁工,她们每人负责一段路面,这是在上班呢。
车窗外,雨如瓢泼。这样的雨天也要上班?路上根本没人,哪有什么要清洁的?
她们都是信教的,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做。童师傅解释说。
红裙飘摇,风雨如晦。或许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这样的风景。
九寨,我一定会回来的!灰太狼如是说。
成都是一座很有意思的城市。
在京城,在西安,在南京,看惯了皇家威严,觉得不管什么事情,只有跟皇上联系起来,才够意思。但成都不这么想。问当地人,有没有刘备的祠堂?没的听说撒。有没有蜀国的皇宫?没的听说撒。成都最有名的景点是啥子?武侯祠嘛!
武侯祠,一座把丞相放在前面贡奉,把皇帝放在后面轻蔑的祠堂。
对武侯的尊崇无复多言,最好的位置,最高的礼遇,最亮的金身。楹联满坑谷,最著名的是这个:
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
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在成都眼里,蜀国,是卧龙先生的蜀国。治蜀,是卧龙先生的事情,与皇家无关。这是成都的逻辑。
武侯祠的后面,是刘备的祠堂,祠堂的气度较之武侯相去甚远,祠堂里躲着刘皇叔,侧面是他的孙子,据说这大孙子还有些气节,城破的时候自杀了。至于乐不思蜀的阿斗,在这里没有位置。
既不思蜀,爱上哪儿上哪儿吧,皇帝又怎么样?我们这儿不伺候!这就是成都的逻辑。想想老汉的老家山东,曾经有两个县为了争“潘金莲故里”打得不可开交,这成都的逻辑,硬是要得。
成都最著名的景点,除了武侯祠,就是杜甫草堂。
诸葛先生代表了中国文人最高理想,皇帝老儿三顾茅庐才出山,一出手就三分天下有其一,上到皇帝老儿,中到文武百官,下到平头百姓,全都服服帖帖,没一个说出半个不字儿来。文治武功,从古到今,没有一个人能与之比肩。这是儒生们梦寐以求的境界。
而杜甫草堂,却见证了中国文人最落魄的一面。房顶都掀了,孩子都快冻死了,混了一辈子,连间瓦房都没混上,光会写诗顶个屁用?那会儿写诗,约等于现在上网发帖子,当个网络红人儿有蛋用啊?
这个网络红人,没为成都GDP做出什么贡献,更别提保家卫国建功立业,他无非就是发了一堆喜闻乐见的帖子而已。可是成都人硬是把这个穷困潦倒的老东西当个宝,一宠宠了上千年,不为别的,就为他在瑟瑟秋风中,缩在草堂里写的那句话: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尽欢颜。何是眼前突兀现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人到这份儿上了,还有这境界,不易啊。这句话感动了成都,潦倒的杜甫从此与三分天下的武侯齐名。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也是成都的逻辑。
还是武侯祠,里面有个展览,衣饰什么的都没太在意,唯一意外的是那些陶俑。这些陶俑全都咧着嘴,嘻嘻而笑。
中国的雕塑,大多数追求庄严肃穆,或者金刚怒目,偶尔有个把仙风道骨的,便广为称颂。好歹有一个弥勒佛,笑中常开,于是各家寺院都拿他来调节气氛。这大概跟咱们这个民族苦难深重苦大仇深有关系。但老汉在成都见到的陶俑,全都是乐呵呵的,有一些因为岁月的侵蚀,眼睛鼻子都看不见了,嘴角的笑却仍然保留着。在一片装B拿范儿的中原文化中,成都的陶俑实在是个异类。
走在街上,成都随处可见各种茶馆儿。这天并不是周末,但各个茶馆里都不缺人,希里哗拉的麻将声响彻锦官城。“慌个锤子噢,耍一下再走嘛”成都人彼此这样打着招呼。
能笑的时候,决不端着。这也是成都的逻辑。
到了四川,一定得说说川菜,必须的。
我之前曾经很奇怪,中国这么多菜系,为什么独独川菜红遍大江南北呢?有人说是四川女娃勤快,爱做饭,把川菜带出了四川。也有人说川人爱吃,爱琢磨吃,所以饮食文化博采众家之长。这些似乎都有道理,但隐隐觉得,都没说到点子上。
这次川渝之行,某天老汉坐在小饭馆里啃兔头的时候,突然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咱们拿电影来打个比方:
杭帮菜有点儿像文艺片,温吞,不激烈,讲究小感觉、小情调,它的好处,需要用点儿心思去品尝,适合人觉得自己特有文化的时候吃;京鲁菜口味比较重,有些地方有点儿生硬,感觉有点儿像生活片,家长里短儿,说不上多精彩,可是骂骂咧咧也好,哭哭闹闹也好,都很熟悉,适合人没什么想法的时候,随便吃吃;粤菜制作考究,像好莱坞的商业片,每个细节似乎都想到了,每个人的口味都注意到了,但特点就没那么鲜明了----除了贵,所以,嗯,适合泡MM或者搞客户的时候吃。
而以辣为主打的菜系,比如川菜,湘菜,赣菜,满足的是人类最原始的欲望,刺激的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人们吃辣不是为了吃味道,而是为了追求快感。它们像什么呢?没错,像A片。
同样情况下争夺收视率,徐静蕾章子怡统统干不过小泽玛利亚,汤唯也不行,川菜的雄起用铁一样的事实证明,所有捏起半拉的都是纸老虎,无论哪种审美都干不过对原始欲望的追求。
也许有同学要问,同样是辣的,为什么川菜独领风骚呢?湖南湖北江西之辣同样各有千秋,为什么它们没有兴盛起来?
同志哥,辣亦有辣道,请允许我再打个比喻:
湘菜之辣,在剁椒,剁椒的特点,嘴上还在其次,关键在肠胃,第二天的“出口紧张”实在不堪忍受,吃湘菜,犹如某人跟保姆喝咖啡,大便宜没沾着,回头来伤筋动骨,实非所宜
赣菜之辣,在干椒,那红得发黑的小干椒,乃是有名的“辣两头儿”,上头痛快了,下头也快痛了。吃赣菜就像是某人利用职务之便潜规则女下属,爽是爽了,后果遗患无穷。
川菜的辣,是驯服过的,嘴上辣到冒火,肠胃却安之若素,没有任何后遗症。这一点,像是跟女网友聊天儿,嘴上痛快,身家也安全,实在是居家旅行摸鱼打混度假休闲必备的佳品。
所以,你知道川菜为啥火了吧?(凡是不同意我观点的,都是在女网友身上吃过亏的,同志哥,我很同情你哟……)
至于具体的吃食,就不必细说了,韩包子,龙抄手,钟水饺,叶儿粑,冰粉儿,麻辣兔头,夫妻肺片……回想起来,至今口齿生津。
老汉原来不太能吃辣,入川前还有些咳嗽,几天川菜吃下来,只觉得神清气爽,身强体健,到后来,每次叫菜,都会敲着桌子,扯着嗓子大喊:“老板儿,辣子多放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