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应台:被空尼们领导

龙应台:文化是我们的家园

  当七个美国人和一个英国人——这中间有记者,有总编辑,有教授,有作家,有评论家,都是“知识分子”,当八个英美知识分子坐下来共享晚餐的时候,他们可能谈些什么?

  总编辑说,从布希上台以来,他已经知道好几对夫妻反目,父子成仇,邻居陌路。二○○四年大选时,任何饭馆里的任何一张晚餐桌子上,吵的都是政治问题。教授接着说,在办公室里,人们不谈政治,对生人尤其要三缄其口,小心翼翼不泄漏自己的党派倾向,不发表对布希的看法,因为立场一亮出来,强烈对立的感觉会严重到无法共事的地步。记者说,美国在布希的领导下,已经撕裂成两国。他有些朋友,因为无法忍受美国政治的气氛,移民了。评论家说,布希搞民粹,只要死死咬住一个宾拉登恐怖主义作为对美国的最大威胁,他的权力就有保障。

  英国来的贝拉说,“布希现象”不可能出现在英国。

  “美国,”她认真地说,“是个原教旨主义国家,你看他们对宗教的狂热就知道为什么会出布希这种领袖!跟美国人比起来,英国人太理性、太清醒了。”

  美国作家就说,“我正在给一个月刊写篇长文,题目叫做《如何罢免布希》。”

  从滚烫的汤的热气缭绕里,我望着这些朋友——我想我一定在微笑。

  二○○三年的复活节,和十三岁的华飞到了罗马,刚好碰见长达数公里的反战游行人潮。道路封锁,过不去了,我们干脆在广场的大理石阶坐下。陪伴我们的是在罗马一家大学教政治学的杰若。

  花花绿绿的示威人群像翻滚的河水一样流过,杰若开始跟我们介绍意大利现任总理贝鲁士空尼。

  空尼年轻时做过推销员,卖过吸尘器。然后成为盖房子的建商,有了“第一桶金”之后就开始收购媒体。媒体王国不断扩张,三大全国性的电视频道都属于他;有了电视之后再收购广播,然后收购出版,收购报纸、杂志、电影公司、印刷、多媒体、广告公司……伦敦的《经济学人》说,当了总理以后,空尼的媒体事业占据了意大利全国百分之九十的收视、收听、阅读市场。在意大利,这号政治人物非但不退出媒体,他让全国人都催眠在他的萤光幕前。

  垄断媒体到什么程度呢?杰若说,哪一个喜剧演员如果在节目里消遣了空尼,他就会马上从萤光幕上消失,不再有通告上电视的机会。

  你知道空尼身上有多少“案子”吗?杰若问。

  华飞睁大眼睛:“总理啊,身上有‘案子’?”

  杰若笑着说,空尼被检察官指控过的包括:诈欺,行贿警察、法官、国税局官员,伪造文书,洗钱,逃税,与黑手党交易,非法收受政治献金等等。“还有,”杰若说,“谋杀共犯。”

  华飞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们听过‘空尼说笑话’吗?”

  华飞点头,笑了,说,“我就知道一个。”

  华飞知道的“空尼笑话”是这个:二○○○年四月在一场选举造势大会,空尼对群众讲了这么一个“故事”:一个爱滋病患者去看医生,医生要他洗“泥澡”治疗,就是全身涂上黑泥巴。病人困惑地问,这,有用?医生答道:“至少你下葬时,已经习惯了泥巴的感觉。”

  杰若知道的“空尼笑话”是这个:二○○二年,在欧盟外交部长的年会上,空尼以“总理兼外交部长”身分出席。拍团体照时,就在按下快门的那一刻,空尼突然在法国外交部长的头上伸出手来做了一个手势,翘起食指和小指,意思是——“戴绿帽子的乌龟”!

  二○○六年四月九日,大选的日子又到了,空尼竞选连任。在三月二十九日的造势大会里,一面对群众,空尼又“激情演出”了。他大声说,“中国共产党是吃婴儿的。”

  二○○六年,中国大陆正要隆重举办“意大利年”,却不得不先隆重抗议友国总理失言。

  空尼马上纠正自己,“我说错了。你们去读《共产党黑皮书》,就知道,中国共产党并不吃婴儿。在毛泽东时代,他们是把婴儿煮熟了然后拿到田里去做肥料的。”

  意大利电视台专访时问他为何说那些话,总理回说,“我知道那个笑话是有问题的,但是——我拿自己也没办法。就是忍不住啊!”

  空尼是法律系毕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