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拍城市生活 精彩节奏 一拍即合

电影里的主角们是所谓的「天安门世代」——1989年左右的大学生们。导演娄烨将那个世代，在压抑的社会氛围中，酝酿并突出成一股巨大的浪漫主义式的、极为强烈的能量，整体解放的迸发过程，描写得极为惊心动魄，演员们也放得很开、尽力配合，渲染力十分强，加上忠实描述当时性解放的众多场面，无怪乎会被列为禁片了（导演心知肚明吧。但也不敢想像若政治批判的力道也强，此片会否遭遇比禁演更严重的情况？）。整个时间跨度了近二十年，以1989年为转折。在这之前，描写从图们到北京念书的郝蕾、她的男友郭晓东和一干宿舍同学们，极为开放、混乱、迷惘却又生气勃勃的生活（和那个年代走过的人谈过，真实度很高，当然戏剧总会把诸多复杂元素浓缩在一块。想想，在今天，真实人生只怕欲求一有意思之悲剧亦不可得阿）。

片中有蛮多性爱场面，但性爱并非该谴责的东西（好像英国版的「查特莱夫人与她的情人」或大岛渚的「感官世界」，那样的性爱处理方式无疑更为大胆、耸动，却无损它们的艺术价值，重点是观者切入的角度），要问的是，以性爱为描写的对象或手段，代表或要诉求什么？其实导演对整体大（政治）环境，未多所著墨，整个场景贯串仍以郝蕾个人为主，但我想，那样混乱、疯狂又饥渴的性爱关系，正是对整个时代氛围的一种反动。大学生们以无敌美好的青春，表现无可扼制的生命力，但其中却脱不掉变动撞击中，无法解决的迷惘与矛盾。他们只能以行为，继续实验，当然，也必得为之付出一些代价。

因此跳转到1989年的抗议事件，略显突兀，但当枪声一响，整个勃然放肆的青春痉挛了、收缩了，也预示郝蕾对爱情的体验将转入另一层更为苦涩的境界。导演在此以走马灯的手法，穿插 1989年的柏林围墙倒塌、1990年苏联的解体与1992年邓小平的经改，但时代的开放却无法解决或中止他们生命中的困惑。

郝蕾辍学后，去了武汉，郭晓东则去了柏林。分离预示了这对彼此相爱的恋人，无可闪躲的悲剧。

这后续的八年里，他们思念着对方，却也必须解决最平凡的生理欲望。郝蕾同一个有妇之夫在一起，她特意问过同事，同事说，这不违法，但不道德。但「什么是不道德呢？不让两个人在一起才是不道德吧。」于是这两个心上人皆在远方的寂寞身躯，平凡的需要着，虽然郝蕾明白，「我可以吻你，但那吻却无法停留」。整部戏以情感十分浓烈的郝蕾为主轴，对感情的剖析几乎都是她的旁白，而对她的浓烈，导演借用了卡夫卡的话，作为注脚：「战争的时候，我鲜血流尽；但承平之时，我寸步难行。」至于远在异乡的郭晓东也是，未能掂准这份地下感情对胡伶有着怎样的重量。

随年岁渐长、现实残酷压来，郝蕾对感情的诚实、以性爱为试验的手段，也渐渐颓唐，「和我上床的男人们都不知道，和他们上床是我善良与纯洁的表现」 。这看似离经叛道的话语背后，却是她最后能在虚无之中守住的一点真诚，不夹算计。

影片最后，我想着，若性爱的解放在极度压抑的社会里，是种冲撞、反动；那么一旦这个压抑的力度消失了，改革开放了，继续放纵的性爱没有了欲意冲撞的目标，是否也就虚无了呢！ ？虽然虚无主义某程度来说，也是沉默却顽强的抵抗。于是在这个极端物质化的社会里，又要怎么去发现或创造自己存在的意义呢？

无论如何，此片将政治说得很隐讳，根本可目之为爱情电影（或外人了解那时代的一扇窗口），虽然单就情爱的体会来说，实足以让人激动。即便你我都不是主人翁，看见胡伶坐在墙缘上，却能预知接下来的惊愕；或主角们的多年重逢，已注定是擦身而过后，悔恨、碎裂且再也无法黏合的爱情……。

这感觉，大概和抽烟一样吧，有天当发觉那呼出来的废气竟有一股子香甜，就知道，沉浸在岁月里的自己，有点沧桑，有点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