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起的安·兰德

"Atlas," the largest sculptural work at Rockefeller Center in New York City, by Lee Lawrie and Rene Chambellan, in the Art Deco style. (1936)
Publicity shot for We the Liv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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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yn Rand and her two sisters, ca. 1911

  1998年,蓝登书屋旗下的出版老店“现代文库”,搞了一个“20世纪百佳小说”的评选,请了一堆如雷贯耳的大名字来当评委。适逢世纪末,大家的情绪都有点出格儿,坚持了80多年鼻孔朝天的现代文库突然“亲民”起来,热烈邀请广大的普通读者也来参加这场竞赛,结果发现“贵族”和“平民”的趣味果然井水不犯河水。

  拿现代文库说事,是为了说安·兰德。

  在“贵族版百佳”中,压根儿就没人提这个名字;但是在“平民版百佳”中,安·兰德的Atlas Shrugged排名第一(这本书的中译名比较混乱,有译成“阿特拉斯耸耸肩”的,有译成“耸肩的阿特拉斯”的,还有译成“地球的颤栗”的),不仅如此,她还有另外三部小说同时打入TOP 10。

  有一点需要说明的是,在这个榜中,安·兰德差一点就被一位叫胡巴德的科幻小说家比下去,他也有三部书入选前十名。不过这位胡巴德的小说虽然热闹,但连他的“粉丝”也不好意思说他是个像回事儿的作家。

  安·兰德这一阵子在国内有点要火的意思,那本厚得跟砖头似的《源泉》摆在书店里,不买都不好意思。还没看到Atlas Shrugged中文版上市,可能因为它比《源泉》还要厚一倍,译者正在赶工中吧。但无论谁译,Atlas Shrugged的开头都会是:“谁是约翰·高尔特?”安·兰德用了1千多页纸来回答这个问题。当年,安·兰德的出版商被这本书吓着了,小心翼翼地问她能不能删点字,安·兰德冷冷地说:“你听说过有人嫌《圣经》长的吗?” 。。。。。。

谁是安·兰德?抢答开始——

  安·兰德第一天去好莱坞找工作,正巧搭了谁的车?安·兰德的房子是谁给设计的?当年拜倒在兰德大智慧之下的小伙子,后来当上美联储主席的人是哪一个?

  虽然日常起居都成了神话,但我们要说的这位“女神”到底也还是有爹妈的。爱丽萨·罗森堡姆1905年出生在俄罗斯彼得堡,父亲是个有钱的药剂师,日子过得不错。十月革命炮声一响,中资顿成赤贫,不忍女儿过苦日子的父母,央告早先移民到芝加哥的亲戚设法收留爱丽萨。21岁的爱丽萨踏上美国国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无根无源但听上去很美的安·兰德。

  在亲戚家只呆了很短的时间,安·兰德揣着借来的100美元离开芝加哥奔赴好莱坞。据说头一天就挤上了传奇导演塞西尔B. 戴米尔的车子(不知道他是谁?大制作《十诫》总会听说过吧)。戴米尔给了兰德一个自己片中临时演员的工作。在拍摄现场,兰德认识了另一个来打零活的男演员,弗兰克·奥康纳。1929年两人结婚,在一起一共过了50年的日子(准确地讲,这个家庭中还包括一个比安·兰德小25岁的“粉丝”纳撒尼尔·布兰登,兰德要求丈夫同意他们一周睡一次)。

  白天打工,晚上写作。1932年,安·兰德卖出了第一个剧本《红色爪牙》,不幸的是,当时的美国人已经对红色苏联的题材不感兴趣了,接下来的几部作品基本上也都打了水漂儿。1943年,《源泉》写就,但也差一点因为战时纸张缺乏被扔进垃圾桶。

  和之前的作品受到的“温吞水”待遇不一样,《源泉》出版后立即恶评如潮。但跟国内年底的大片一样,骂声不断,票房无限,《源泉》竟然顽强地爬上了畅销书的排行榜。据调查,最大的读者群是大学生。1949年,好莱坞把《源泉》改编成电影,由大明星加里·库柏饰演书中的超人——建筑师洛克。洛克很酷,当他基于顶级个人主义道德理念的设计方案被肮脏的政客篡改后,他就把盖好的房子给炸了。更酷的是,洛克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在法庭上为创造性的合法权利做了一番陈词后,竟然被判无罪。

  《源泉》实在是太令人生畏了,一个刻薄的朋友说,每次想看,都想起厨房里一年未清洗的抽油烟机。如果真想学习学习安·兰德的“客观主义”哲学思想,又怕辛苦,不妨就把这部片子找来看看,毕竟安·兰德自己说过,她写小说就是为了给自己的哲学穿上外衣,而所有的情节,最终都是为了给主人公一次当众演讲的机会。

  但是,如果一部对于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来说都读不下去的小说还是小说吗?一部为自己的“哲学思想”量身订作、充斥宣传口号和劣质写作的东西能算得上是小说吗?

  而安·兰德的“客观主义”哲学思想又是什么呢?拨开她繁冗笨拙的说教,进入“兰德教派”的核心,你看到的只有“A就是A”,换成我们自己的话——“NB就是NB”。还是看看安·兰德自己是怎么说的吧——

  “社会中人的群体活动就是发生在天才与寄生虫之间的一场持续性的、凶猛的、无法定义的战斗……天才一定要获得自己的自由和独立……但是那些从他身上得到不该得到的东西的寄生虫,总是要拖他的后脚,让他步履蹒跚。”她认为,这些危险的寄生虫为了从像她这样伟大的天才身上掠夺果实,才杜撰出了宗教(“人类最毒的毒药”)、家庭生活(“无聊、琐碎、无目的”)、情义和慷慨。这一切让她怒火非常:“你们这些可怜的小杂种!你们无法想象也无法衡量去我们的生存疆域——但你们认为不用知道,通过奴役和摧毁我们就可以从中获益。好啊,来吧。”

  于是,在Atlas Shrugged中,安·兰德让她受到不公正待遇的“天才”高尔特停住世界的“引擎”,让整个世界陷入中世纪的黑暗当中,直到那些“寄生虫”和“二手货” 们明白自己犯下的大错。在“个人主义”的制高点上,安·兰德握着自己的替身高尔特的手,让成千上万的我们死去,让“可恶的”社会崩溃,直到我们意识到自己错了,乞求他们回来拯救、庇护我们。

  安·兰德,你的确了不起。

正是因为极端的个人主义,兰德才能在大众当中保持巨大的影响力。根据勒庞在《乌合之众》里面的提法,群众往往是恐怖的、盲从的,正是这种力量制造出了畅销。我们历数人类历史上最畅销的那些书,从《圣经》等宗教经典到各种各样的领袖语录或者选集,哪一本不是思想的枷锁?兰德的书号称销量仅次于《圣经》,还好只是一部乌托邦小说,如果真的具有可操作性,后果或许是灾难性的。

* *谁造就了谁:兰德和美国*

  有一种说法,不了解兰德就无法理解美国精神。这话当然有道理,《源泉》的销量以千万计,《阿特拉斯耸耸肩》更是号称《圣经》之后的美国第二大畅销书,纯粹从数量看,兰德绝对是对美国人影响最大的作者,即使到现在,据说她的小说每年还要卖出几十万册。可是换一个角度,兰德作为美国精神最彻底的鼓吹者,到底是她影响了美国精神,还是美国精神造就了她这个异数,恐怕还不是那么清楚。

  兰德出生于苏联,21岁的时候来到纽约,当即惊叹于物质文明的富足和伟大,从此开始成为美国精神的斗士。她写下大量的专栏文章,以美国传统精神为指归,把“个人主义”无限放大,成为美国精神最重要的普及者。而在这个过程中,兰德真正的原创性思想其实并不多,她做的工作更多的是把美国传统精神中的一部分单独抽离出来并加以放大。

  有一点需要说明的是,《源泉》在出版之前曾经遭遇12次退稿,抛开出版商不识货不谈,至少这本书在当时并不那么被认同肯定是事实。其实兰德最流行的时候是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时候美国对外面临冷战和越南战争,内部则有各种各样的革命思潮,整个社会处于价值真空当中,此时兰德以斗争的姿态出现,挽美国传统于既倒,成为一代人的偶像。如今的美国与那时已经完全不同,国外早已没有了对手,国内也是保守主义思潮占据主流,在这种情况下兰德的思想一下子没有了斗争对象,她对当代美国人的影响其实已经大幅度降低,出于更实际、更“理性”的想法,人们肯定愿意从美国精神的思想宝库中去寻找更具平衡感的东西,比如潘恩的《常识》。

  通过兰德去理解美国精神恐怕是不够准确的:这位大众哲学家太极端。其实也正是因为极端的个人主义,兰德才能在大众当中保持巨大的影响力。根据勒庞在《乌合之众》里面的提法,群众往往是恐怖的、盲从的,正是这种力量制造出了畅销。我们历数人类历史上最畅销的那些书,从《圣经》等宗教经典到各种各样的领袖语录或者选集,哪一本不是思想的枷锁?兰德的书号称销量仅次于《圣经》,还好只是一部乌托邦小说,如果真的具有可操作性,后果或许是灾难性的。

* *极端主义的危险性*

  以今日的眼光来看,兰德是个极端的知识分子,在《新知识分子》中,她与所有此前的知识分子为敌,希望能创造出新人。洛克无疑代表兰德的理想,而在《源泉》中,专栏作家托黑的形象则多多少少是传统知识分子的象征。兰德认为托黑等人的存在代表的是一种腐朽的力量,这些人本身没有能力通过理性实现自我。需要注意的是,小说中的托黑并不缺少自私自利的动机和行为,他真正的问题是出在没有通过理性判断出什么才是真正最符合自己利益的行为。不幸的是,即使按照兰德的理论,托黑也无疑代表着世界上更广泛的人群,这在现实上注定了霍华德·洛克永远只能是少数的个人,而不能成为社会的主流。在这样的背景下,盲目强调兰德的思想是有一点危险的。

  兰德的书畅销一时,但真正可能实践兰德理论的却往往只是精英。在过去的一年中,格林斯潘对兰德的崇拜被无数次重复,现在甲骨文集团的老板埃里森也加入了进来。虽然兰德对他们的影响可能是事实,但这种宣传方式其实只是谎言,兰德在自己的书中一再强调理性,而这种大众宗教式的宣传攻势带来的却只是非理性的选择。在被打造成一种大众宗教之后,兰德哲学成为庸俗个人主义的代表,这时候兰德的理性精神也就失去了意义。

  在中国,从去年出版兰德的随笔集《通往明天的唯一道路》开始,兰德开始逐渐受到知识界的关注,其实早在1993年,上海三联书店就以爱因·兰德的译名出版了她的随笔集《新个体主义伦理观》,此后她的文章在其他学术选本中也有收入。但在大众层面,兰德受到重视是今年的事情,我们看到了兰德的两部理论著作和她这本厚厚的小说,她有了成为读书界流行新宠的可能。不过我们在感受兰德的理性精神的同时,需要警惕把她无限夸大的倾向,毕竟兰德本人的思想原本就带有极端的色彩,如果再被放大,反倒会失去真正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