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维的气质和人格

王国维悼词 陈寅恪
  • 王国维先生80周年祭

今年是国学大师(名副其实的大师)王国维先生赴昆明湖自沉80周年。多年来,关于王国维死难之谜团,众说纷纭,已发表许多文章,至今仍引起大家的关切。而学术界对于其中某些史实,逐步取得比较一致的看法,如:驳倒和排除了“遗老殉清说”、“反对革命说”、“罗振玉逼债说”等。

但对王国维的精神实质,至今还有争议。1927年夏王国维殉难后,清华研究院同事陈寅恪在《王观堂先生挽辞》序中,指出他的死为“殉文化”;两年后在“海宁王静安先生纪念碑”碑文中,又褒扬他“以一死见独立自由之意志”、“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但有人持不同意见,认为:这是王国维被“符号化”了,陈寅恪所说“独立自由之意志”、“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与王国维本人没有多大关系,而是活着的人们寄托怀抱、投射自身心迹的需要在起作用。

况且有人至今仍传播这样的道听途说:“1924年,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驱逐溥仪出宫。王国维引为奇耻大辱,愤而与罗振玉等前清遗老相约投金水河殉清,因阻于家人而未果。”这件事情,真相早已辩明,完全是出于罗振玉的编造。实无其事!不料今天还在学术界以讹传讹。

王国维的死因究竟如何呢?

  • 王国维的抑郁型气质

我经过反复核实史料、再三思考后,提出一个新的思路——从现代心理学的精神分析和人格评估方法,寻找王国维死因的答案。

王国维属于典型的内向性、抑郁型气质。他毕生最大的兴趣、爱好、欲望,就是求知欲、做学问。钻研知识、寻求真理,就是他的生命。对于王国维说来,读书、思考、搜集资料、探求历史真相的精神生活,非常重要。他充满对传统文化、经典和史料的热爱,他是孜孜不倦的一系列专门领域的研究者。

王国维在中国现代的文献学、历史学、美学、教育学、心理学各个领域,都有开创性的贡献。

陈寅恪、吴宓等大学者对王国维首创的“二重证据法”推崇备至。

关于王国维在中国学术上的价值和地位,胡适曾作出客观公允的评价。胡适1922年夏天在日记中写道:

现今中国学术界真是凋敝零落了。旧式学者只剩王国维、罗振玉、叶德辉、章炳麟四人;其次则半新半旧的过渡学者,也只有梁启超和我们几个。内中章炳麟在学术上已半僵了,罗与叶没有条理系统,只有王国维最有希望。” (引自《胡适日记》1922年8月28日)

请注意!“只有王国维最有希望”!出于这样的基本判断,胡适再三竭力推荐王国维担任北京大学国学研究所通讯(函授)导师,和清华研究院国学门研究教授。

1924年4月—1927年6月,王国维在清华研究院担任导师(研究教授)的三年内,是他一生中景况最好的时期。同事相处和谐(陈寅恪、吴宓最知己)、清华园的研究环境良好;住宅宽敞、舒适、方便。家和人气旺,生活安定。

这时,王国维刚到“知天命”的盛年,理应作出更大的学术成就。

陈寅恪所说“独立自由之意志”、“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 ,乃是指王国维在学术上为追求真理的独立自由精神,而并不涉及他的政治态度(及宗教信仰)和对时局的看法。严格的学术,只为发掘事实的真相,追求科学知识的真理;它是独立自由的,与政治无关,并且不应受到时局的干扰。但在遭遇政治及时局干扰的时候,会奋起抗争,甚至不惜付出至可宝贵的生命的代价。这也就是对于蔡元培“学术自由”的进一步阐述。

要求人格尊严,不受侮辱

那么,是什么因素造成王国维的自杀呢?

从心理分析的角度,我特别注意到:王国维自杀前,对于姻亲和门生说出的两段话。

一段是对姻亲罗振玉说的—— “以当受者而不受,又何以处不当受者?是蔑视他人人格也。蔑视他人人格,于自己人格亦复有损!” 由此罗王姻亲居然绝交!从这里可以看出,王国维坚持的原则是要求人格的尊严。

另一段是对门生姜亮夫说的—— 1927年6月1日,即王国维自沉昆明湖之前夕(农历五月初二日)对来访的门生姜亮夫说: “亮夫!我总不想再受辱,我受不得一点辱!” 就是最终表明心志:士可杀不可辱!

王国维的自尊心极强,不愿受侮辱。他最看重人格的尊严,奉行“士可杀不可辱”的原则。他不喜欢预定的例行公事,他是最具独立人格、思想自由而且最有创意的知识分子。

他始终清高、倔强,跟社会现实保持距离,避免牵扯情绪的干扰,实际上他并不参与具体的政治行动。他重视客观的学问、观察、考证更胜于直接参与。他是需要高度隐私的人,如果得不到属于自己的充分时间,会感到枯竭、焦虑,因为他用这种方式来反思,并体验在日常事物中难以感觉到的安定情绪。

患有严重的抑郁症

用现代心理学方法作精神分析,王国维是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导致自杀身亡。而抑郁症的病因,除了王国维自身的气质、性格因素以外,自幼家庭不幸(幼年丧母、中年丧妻、晚年丧子,人生三大厄运都降临到他的头上)造成的精神创伤、一年前长子因医疗事故而病逝、时局动荡不安、环境的种种压力,以及罗振玉侮辱性的绝交对于内心的打击,这些负面作用汇聚起来迸发的毁灭性合力,终于酿成了一代宗师赴水自沉的悲剧。

现代心理医学证实: 严重的抑郁症能够导致自杀,他们约占所有自杀者的三分之二。 我国文化人中间,典型的抑郁症患者自杀的,还有诗人朱湘、戏剧家洪深(遇抢救)、演员阮玲玉等。最近十几年则有顾城、海子、戈麦等。

康德谈抑郁质

王国维受德国哲学家康德、叔本华的影响很大。他在日本的几年里面,最关注、最努力钻研的是康德、叔本华的哲学。

康德指出:* “不要以为抑郁质的人不懂生活乐趣,总是陷于苦闷中,不!只是在受到外来影响或内在影响时,他比别人更容易陷入这种境地而已。这种人具有一种突出的崇高信念。享受给它带来的乐趣具有一种严肃的味道。然而乐趣却不会因此而淡薄。他与人为善,坚贞不渝,对不公正的事情反应强烈。他的感情服从于原则。因此他不受他人看法的左右,他只以自己的见解为出发点。”*

康德指出: “抑郁质性格的人善于保守自己的和他人的隐秘,痛恨虚假和做作。他具有深刻的人类尊严感。他懂得把自己的价值并把人看作是值得尊重的生物。”

“他不能容忍任何时候奴颜婢膝。他把自由当作最高尚的美德。从佩戴的金项链到沉重的锁链,所有的东西都使他反感和厌恶。他对自己和别人都同样是一个严厉的法官,他往往既不满意自己也不满意世界。这种类型的人对自由的渴望是极其强烈的。”

康德这些描述,很符合王国维的人格。陈寅恪所颂扬的“独立自由之意志”、“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正是原本于此。

大学问家、科学家多半带有抑郁气质

  我从多年的人物统计中发现:大学问家、科学家(如爱因斯坦、罗素等)多半带有抑郁气质。
  • 他们大多是内向的。 特别在思考过程和感情活动中,他们往往不外露、不浮躁、不轻举妄动,而是比较内敛、含蓄、沉静。繁复的资料搜集整理工作,需要“坐得住冷板凳”、“耐得住寂寞”的过硬功夫;艰深的科学思考过程,更需要锲而不舍、百折不挠、执着坚毅的顽强韧劲。这些,都是活跃的多血气质和胆汁型气质的人们难以达到的。

  • 充沛的求知欲和追求真理的创造欲 大学问家、科学家们,往往(并非全体)自甘寂寞、离群索居,以思维、智慧为生活的乐趣,具有充沛的求知欲和追求真理的创造欲。他们习惯于沉浸在冥思默想的独处之中,胜过热闹的欢庆聚会。在一般众人眼里,他们有时(或往往)是清高、乖僻、孤傲、不合群、不讨喜的难以亲近的怪物。

  • 强颜欢笑对于他们说来真是别扭、不大自然 有时候,抑郁质的人为了适应环境、为了应付他人,而不得不故作随和状、亲切状,但是强颜欢笑对于他们说来真是别扭、不大自然。天生气质内向抑郁的人,要训练(改造)自己变得外向活跃,是很不容易的,需要付出代价。

  • 他们只对待自己偏爱的话题 对于自己小圈子里的同好,可以侃侃而谈,甚至滔滔不绝;但是对于不相干的众人,他们甚至不予理睬、不屑一顾。由此,他们经常是很容易得罪人的。

社交场合通常偏爱外向、活泼、欢跃、好动、引人注目的讨喜包,而规避那些内向的孤寂者。从统计看来,在人群里面抑郁质的典型只占少数。

  但是让我们一起尊重这少数、保护这少数、关怀这少数吧!因为在这少数中间,如果给予某种条件、某种机会的话,也许会再度出现王国维那样的大学问家呢。格言道:“真理有时候在少数人手里!”特别在某些真理还没有被发现、但即将被发现的时候。

“不要动我的圆!”

  攻读数学专业的人们,大多知道一个古老的故事。通常,是从数学前辈那里听来的。这个典故世代相传。王国维在日本留学期间攻读过数学,我想,他必定知道这句名言——

  “不要动我的圆!”

   当罗马侵略军的兵士们攻入阿基米德家中的时候,这位伟大的希腊学者正在面对沙盘上的图形,聚精会神地思考,丝毫没有注意到面临的死亡威胁。

    阿基米德遇害前发出的最后一句呼声是:

  “不要动我的圆!”

    当我默默伫立在清华大学图书馆旁、绿荫围护的王静安先生纪念碑前,耳中回旋着的,正是这样庄严而高尚、微弱而沉静、甚至悲哀而自豪的呼声:

    *“不要动我的圆!”*
  • 陈明远 谨以此文祭奠王国维先生殉难80周年